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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灰色的粘稠物
圣彼得堡的雨从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从涅瓦河那腐烂的肺里咳出来的。
这座城市像是一块巨大的、长满青苔的海绵,贪婪地吸吮着波罗的海灰暗的怨气,然后再把这种湿冷、咸腥的绝望挤进每一条石板缝里。
伊万·伊里奇·别洛夫是一名在“全俄异常现象与非标准文件归档局”
工作的低级文书。
这是一个连地狱里的魔鬼都懒得在花名册上登记的部门,位于瓦西里岛的最西端,紧挨着一条散发着死鱼和烂白菜味道的运河。
别洛夫是一个身材瘦削、像是一根被踩扁的火柴棍似的男人。
他的脸总是刮得很干净,但这并不能掩盖他眼神中那种长期受到惊吓的神经质。
他最大的特征是他的耳朵——它们大得不成比例,耳廓像两片干枯的荷叶,时刻警惕地扇动着,试图捕捉空气中那些不该被听见的低语。
别洛夫有一个铁律,一个他在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个在喀山神学院读书的年轻学生时就立下的誓言:如果我不尊敬一个人,我绝不与他共事,绝不与他交谈,甚至绝不让他的影子投射到我的身上。
这不是傲慢,别洛夫对自己说,这是卫生学。
是灵魂的防疫措施。
因为别洛夫深知那个可怕的真理:人是一种可塑性极强的烂泥。
如果你把一朵玫瑰花扔进装满死老鼠的桶里,玫瑰花不会让死老鼠变香,它只会更快地腐烂,变成另一种颜色的腐肉。
如果你身边都是傻瓜,你的脑浆会不知不觉变成浆糊;如果你身边都是骗子,你的舌头会自动学会编织谎言。
这种同化是悄无声息的,就像霉菌在墙纸背后蔓延,等你看见黑斑的时候,你的肺叶已经长满了孢子。
然而,在这个该死的部门里,坚守这个铁律变得越来越难。
二、傻瓜的几何学
别洛夫的办公室里一共有三个人。
除了他自己,还有坐在他对面的费奥多尔·库兹米奇,以及坐在角落里的帕维尔·伊万诺维奇。
费奥多尔是一个拥有惊人体积的男人。
他不是胖,他是“膨胀”
。
他的肉仿佛是由某种发酵的面团组成的,坐在那里就会微微颤动。
费奥多尔的主要工作是盖章。
他每天要盖三千个“已审阅”
的红章。
但问题在于,费奥多尔根本不识字。
别洛夫第一次见到费奥多尔时,试图教他认字。
但仅仅过了五分钟,别洛夫就感到了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眩晕感。
那是“愚蠢病毒”
入侵的前兆。
费奥多尔那双空洞的、像死鱼眼一样的眼睛里,透出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愚昧,这种愚昧具有极强的传染性。
别洛夫发现自己开始忘记一些复杂的词汇,比如“辩证法”
或者“形而上学”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单音节的咕哝声。
别洛夫立刻实施了他的铁律。
他不再看费奥多尔,不再回答费奥多尔的任何问题,甚至在费奥多尔试图借橡皮的时候,别洛夫把橡皮扔进了火炉,看着它融化成一团黑色的胶状物。
“你为什么烧掉橡皮?”
费奥多尔问,嘴里喷出一股酸黄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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