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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维尔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十月还没过完,伏尔加河就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像是上帝不小心打翻了一碗冷汤,汤面上浮着几片枯萎的白杨树叶。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沃尔科夫站在自家的窗前往外看,看见对面河岸上格里戈里·斯捷潘诺维奇·雷巴科夫的木屋又往河边歪了三寸。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是特维尔第七中学的数学教师,教了二十三年书,头发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在加紧步伐往白了走。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看不得东西歪。
不光是房子歪,桌子歪他也难受,画挂歪了他夜里睡不着,学生的字写歪了他能在课堂上盯着看五分钟,看得那学生以为自己脸上长了什么东西。
他妻子娜杰日达·伊万诺夫娜常说,安德烈,你这辈子要是活在意大利,早就疯了,那边什么都是歪的,比萨斜塔、威尼斯的运河、连教皇的法冠都是斜的。
安德烈不理她,他只关心伏尔加河边那栋木屋。
那木屋是格里戈里·斯捷潘诺维奇十年前自己盖的。
当年他从北方舰队退伍回来,带着一笔退伍金和满脑子的英雄主义,在伏尔加河边选了块地,说要盖一栋罗刹国男人住的房子。
结果房子盖得像个喝醉了的巨人打的嗝——地基没打好,框架是歪的,屋顶是斜的,烟囱朝着邻居家的方向歪,好像随时准备朝人家吐口水。
格里戈里自己倒是满意得很,每年夏天都在门廊上喝伏特加,对着伏尔加河喊罗刹国万岁,声音大得连特维尔城里的猫都要捂耳朵。
安德烈第一次去找格里戈里是在十一月初。
那天他下班回家,看见木屋的地基又裂了一道缝,宽得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他站在河边看了十分钟,计算了一下河水的流速和河岸的侵蚀速度,得出一个结论:照这个速度,明年开春冰化了,这房子就得进河。
他敲了格里戈里的门。
格里戈里开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熊。
他身高一米九,肩膀宽得能挡住半个门框,退伍军人的勋章别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海军衫上,胸口的毛从领口里挤出来,像是冬天的草丛。
什么事?格里戈里问,声音低得像河底的石头在说话。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清了清嗓子,说出了他准备了一路的话:格里戈里·斯捷潘诺维奇,我注意到你的房子地基在下沉,河岸在侵蚀,按照我的计算……
你计算?格里戈里打断了他,茶杯在手里晃了一下,你一个教书的,算什么算?你算过我在北方舰队扛过多少吨的货?你算过我在北极圈里零下四十度修过多少次发动机?
我不是在比较,安德烈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房子有危险——
危险?格里戈里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的伏尔加河,你是说我盖的房子有危险?你是说我,格里戈里·斯捷潘诺维奇·雷巴科夫,北方舰队的一级军士长,盖的房子有危险?
我没有说你盖的房子不好,安德烈感到自己的话开始像泥鳅一样从手里滑走,我只是说地基的问题——
地基的问题,格里戈里重复了一遍,把这几个字嚼了嚼,像是在嚼一块咬不动的面包,你的意思是我连地基都不会打?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在部队干了二十年的人,连个地基都搞不定?
不,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我是个笨蛋。
格里戈里把茶杯放在门框上,茶水溅出来,在木头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你们这些读书人,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心里头看不起我们这些大老粗。
你觉得我不懂你那些计算,不懂你那些公式,是不是?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原本想说的是你的房子明年春天可能会塌进河里,但这句话在格里戈里的耳朵里已经变成了你是个笨蛋,你连地基都不会打。
他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很重,像是棺材盖合上了。
那天晚上安德烈躺在床上,娜杰日达·伊万诺夫娜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娜杰日达·伊万诺夫娜翻了个身,说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像是刚参加完葬礼。
安德烈没说话,他在想一个数学问题:如果一个人的自尊是一个函数,那么它的导数在什么时候会变成无穷大?
答案是:当你试图对它求导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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