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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五年的彼得堡刚拖过深秋的湿尾巴,涅瓦河的雾沉甸甸压在城市的斜屋顶上。
大家都说,今年的冬天会比往年冷得多,就连市苏维埃发的取暖煤票,都比去年少了整整三分之一。
列昂尼德·瓦西里耶维奇的小公寓就在老商人区一栋三层砖楼的顶层,房檐斜斜伸出去,刚好能接住对面面包店飘过来的麦香。
他是个在印刷厂做了十二年的排字工,去年冬天得肺炎死了老婆,唯一的儿子在列宁格勒保卫战的时候跟着部队走了,再也没回来,四十七岁的人,守着空荡荡的两居室,日子过得像一杯没放糖的伏特加,又苦又涩。
怪事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那天他下班回家,掏出钥匙打开门,就看见餐桌上摆着半块还带着余温的黑麦面包,旁边放着一小罐酸黄瓜,玻璃罐的封条还没拆,瓶身上印着的集体农庄标志还亮着崭新的光。
列昂尼德愣了半天,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把剩的最后一点面包渣都喂了楼下的流浪猫,哪里来的食物?他揣着疑惑把面包和酸黄瓜收进柜子,以为是隔壁的玛丽娅大婶怕他饿肚子,偷偷送过来的——这老太太心肠软,之前他发烧的时候还给他送过甜菜汤。
可第二天他特意去问玛丽娅大婶,老太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哪有那闲钱买酸黄瓜?我家那小孙子昨天还闹着要吃呢。”
列昂尼德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哪个邻居送错了门,把面包吃了,这事就过去了。
可没过两天,怪事又出现了。
他那天提前了半个小时下班,刚打开门,就看见玄关的鞋架上摆着一把崭新的折叠刀,钢刃闪着冷森森的光,刀把上还刻着他看不懂的花纹。
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他这辈子从来没买过这种东西,更别说有人会把刀往别人家里送了。
他握着刀在屋里转了一圈,柜子关得好好的,床底下也没有人,窗户插得死死的,连个脚印都找不到。
怪事越来越多。
今天是一套缺了一根针的手缝工具,明天是一小瓶没贴标签的褐色药膏,后天是半盒用了一半的火柴。
有时候他早上出门前明明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回来就看见上面摆着几粒干硬的葵花籽,像是有人坐在桌边磕了半天。
夜里他躺在床上,总能听见细微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在墙角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仔细听又只剩下风吹过窗缝的呜呜声。
他把屋里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搜了个遍,什么都没有,可那些东西还是每天准点出现,像有人特意给他送过来的一样。
列昂尼德的神经越绷越紧。
他怀疑是哪个小偷盯上了他的公寓,想趁他不在的时候偷东西,可小偷哪有往别人家里送东西的道理?为了验证是不是真的有人偷偷进来,他想了个办法:每天出门前,都在门把手和门框的缝隙里撒上一层细细的炉灰,只要有人拧过把手,炉灰肯定会掉下来。
头三天都没事,炉灰好好地待在缝隙里,一点都没动。
第四天他下班回家,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门把手上的炉灰掉了大半,撒在地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半个鞋底的花纹——是城里鞋匠铺里常见的那种胶皮鞋底,纹路很深。
列昂尼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悄悄掏出钥匙,轻轻打开门,握紧了兜里平时用来裁纸的美工刀,一步一步往里走。
屋里静悄悄的,和平时一样,没有一点声音。
他搜了卧室,搜了厨房,搜了储物间,最后走到了卫生间门口,卫生间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细微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洗手。
他猛地推开门,卫生间里空无一人,水龙头关得好好的,地上一点水迹都没有。
可洗手台的镜子上,用手指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我饿。”
那字是用红色的东西写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气,还没干。
列昂尼德吓得腿都软了,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家门,跑到楼下的民警室,把这事跟值班的民警费奥多尔说了。
费奥多尔是个退伍的老兵,天生不信邪,跟着他回公寓看了一圈,摸了摸镜子上的字,又检查了门锁和窗户,皱着眉头说:“列昂尼德,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出现幻觉了?你这门锁是新换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窗户也插得死死的,除了你之外谁能进来?我看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没有人信他的话。
玛丽娅大婶说他是想儿子想疯了,印刷厂的同事说他是喝多了伏特加说胡话,就连平时跟他关系最好的看门人伊万大叔,都劝他少喝点酒,少想些有的没的。
列昂尼德百口莫辩,他只能每天下班就把自己锁在家里,把所有能插的插销都插上,顶着被子坐在床上,盯着门口,生怕下一秒就有什么东西闯进来。
那些东西还在往他家里送。
有时候是一块冻硬的马肉,有时候是一把生锈的铁钉,有时候是一小块带血的布片。
列昂尼德把这些东西都装进一个木箱里,塞到床底下,他不敢扔,生怕扔了之后那个躲在暗处的东西会做出更可怕的事。
他还能听见夜里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乌拉尔口音,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冷啊……饿啊……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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