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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阿嬷的手从瓮里拔出来的时候,我听到瓮底传来一声很细很细的笑声,像婴儿的,又不像婴儿的。
师父脸色铁青,连夜烧了七道符,又用墨斗在眠床四面弹了线。
他走的时候对我妈说:“这瓮东西不能动,动了就坏大事了。”
我妈问他什么是大事。
他说:“你老母替人养了十几年东西,还差最后一点火候。
火候不到就拿出来,死的就不只是一个人。”
我阿嬷从那天起就不会说话了。
躺在床上十年,每天睁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像嘴里含着什么话咽不下去。
护工说她半夜经常笑,笑到整栋楼的人都听见,但推门进去,她脸上全是泪。
头七那天晚上,我们按照习俗把眠床间的门打开,在床头放了一碗水、一双筷子、一块红布。
我妈说阿嬷会回来看看,看一眼就走。
我守在灶脚,盯着那锅米粥。
凌晨一点的时候,我听见那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开门声。
是湿漉漉的皮肤在粗陶釉面上刮过的声音,像蛇蜕皮,像手指从瓮里抽出来。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我清清楚楚地听出了节奏——先是一根,然后停一下,再一根,再停一下。
五根手指,五次摩擦。
然后就是脚步声。
不是阿嬷中风后那种拖沓的步态,是轻盈的、矫健的步点,像是有人光着脚在眠床间里跳一支很小幅度的舞。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骤然停住。
寂静。
然后什么东西开始往楼上走。
不是走,是爬。
指甲抠在木楼梯上的声音,一道一道,不急不慢,带着某种耐心到近乎愉悦的节奏。
楼梯一共十三阶,每一阶都响了,像有人在数数。
我冲出灶脚,撞到母亲身上。
她也出来了,脸白得像纸。
我们对视了一眼,母亲突然把食指竖在嘴唇前,用气声对我说了一句话。
“阿嬷说,那瓮东西要是爬出来了,谁都不要抬头看。”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不是刚出生的那种嘹亮的哭,是一种很旧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哭,像是隔着几十年、隔着好几层棉被、隔着密密匝匝的符纸和朱砂,终于透出来那么一小声。
然后我听见那瓮东西笑了。
笑得很欢喜,笑得很年轻,笑得很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件她等了一辈子的事。
而那笑声的声线,和我阿嬷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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