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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亦没有我的灵明。
如此,便是一气流通的,如何与他间隔得?”
又问:“天地鬼神万物,千古见在,何没了我的灵明,便俱无了?”
曰:“今看死的人,他这些精灵游散了,他的天地万物尚在何处?”
(《传习录·下》)(14)
这段问答既费解又有趣,几乎可以看作一名朴素的唯物主义者问道于一位宗教家,虽然议论的是同一件事,两个话语体系却全不搭界。
王守仁的话里有豪情万丈,将“我的灵明”
(我心)捧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尊位,与天地鬼神万物浑然一体,此在则彼在,彼失则此失。
门人的质疑如同我们今天常说的“地球离了谁都不会停转”
,难道在我生前或死后,天地鬼神万物都不存在吗?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但王守仁偏偏给了一个避实就虚的回答:“你看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灵明消散了,他的天地万物岂不是也一同消散了吗?”
这话似乎意味着,作为客观实存的天地鬼神万物并不依某个人的存殁而存殁,但在每个人的主观世界里,人既然死了,他所感知到的天地鬼神万物自然也不复存在了。
用理性的、合乎逻辑的表达方式,我们只能做出上述推论,但它并不确切,因为王守仁的意思并不属于理性和逻辑,而属于玄学或神秘主义,这种物我合一的结论并非来自审慎的观察和推理,而是来自静坐冥想中一种特殊的神秘体验。
换言之,王守仁是在静坐冥想中产生物我合一的感觉,继而在讲学的过程中不断地试图说清这种体验,试图以稍具理性的哲学外衣来包装这种神秘体验罢了。
全世界的宗教里几乎都有静坐冥想的修炼,所以古今中外古往今来,太多的记载都在用迥异的哲学或神学的外衣包装这同一种物我合一的体验。
基督徒称之为神喜,道教徒称之为坐忘,佛教徒称之为因定生慧……太多人在这种体验中被深深感动,相信自己得到了神的眷顾或洞悉了宇宙的真谛,而今天的科学家正在以焚琴煮鹤的无趣精神将之当作大脑神经的一种特殊状态来研究了。
幸或不幸的是,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祛魅的时代。
在现代学术里,威廉·詹姆斯是研究神秘体验的鼻祖人物,他的《宗教经验种种》一书搜集了大量物我合一的例证。
其中有一个结论即便在今天看来仍不过时:“诚然,我们的直觉与理性共同运作,统治世界的伟大体系才可能成长,就像佛教或天主教哲学一样。
但是,出于冲动的信念建立了真理的原型,用语言表述的哲学不过将其转译成花里胡哨的公式。
非推理的直接确信是我们内心的深刻部分,推理论证只是表面的展示。
本能是领导,理智是随从。
假如有人像我列举的例子那样,感受到活生生的上帝就在面前,那么,你们对他的批评教育不管多么高明,恐怕都是徒劳无功,丝毫也不能改变他的信仰。”
所以,儒家虽然严格说来不宜称为儒教,但正因为理学和心学都极重静坐冥想的功夫,宗教性真的越来越强了。
譬如私淑王守仁的罗洪先如此描述自己的静坐体验:“极静之时,但觉此心本体如长空云气,大海鱼龙,天地古今,打成一片。”
有了这样的体认,自然晓得王守仁所谓天地鬼神万物与我一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得益于核磁共振成像技术,我们今天可以很直观地看到冥想中的大脑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缺乏冥想经验的读者不妨回忆一下自己任何一次“出神”
的时候,资深乐手的感触一定多些。
神经科学家发现了冥想的许多益处,诸如反应速度变快,不易受到压力的影响;还发现高阶冥想者(无论何种信仰)都更容易使自己达到聚精会神的状态。
与职业音乐家与职业运动员近似,他们只需要最低程度的意识控制,就能让自己的表现处于最佳状态。
《环球科学》2015年3月号有一篇题为《冥想之力重塑大脑》的长文,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参阅。
那么,对于我在序章里提到的那些以功利目的学习阳明心学的人,买椟还珠不失为最有效的学习策略,只要掌握冥想技术就足以获得平常心或抗压了,阳明心学的人文意义反而无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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