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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知道林榛不是会吃亏的性子,不过过刚易折,外祖母家的这些下人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她得在弟弟大闹一场的时候给他兜个底,于是叫来丹青:“赵庄头是不是还送了糟蟹、糟虾来?你去取两碟最饱满的,再让绘月煮一碗莼羹鲈烩,炒一碟碧螺虾仁。”
自那日凤姐送了野鸡崽子汤后,几个丫头便常用小炉子、炭火小铜锅热些汤饭,王亮家的便索性在下人房的耳房里多砌了一个灶台,算是单立了个小厨房。
黛玉本就带了采买的人上京来,外出买菜不用告诉荣国府的人知道。
这次赵诺又送了些姑苏的鲜果瓜菜来,小厨房倒是日日开火。
林榛给这院子题字“半亩闲庭”
,但从上到下,这院子里还真没一个人闲着。
绘月那早死的爹是林家厨房的总管,她也自小习得一手好厨艺,后来长大了一些,模样出挑,被选去了贾敏房中,才渐渐不下厨了。
丹青担心她指甲留得长,不便做活,便让紫鹃留神听候姑娘吩咐,自己也去小厨房搭把手。
只见小厨房里水雾弥漫,绘月正在灶上盯着羹汤的火候,两眼通红,丹青忙笑问:“怎么被烟迷住了眼睛?”
绘月忙擦了把泪。
她从小就做厨房的活计,还不至于在太太房里当了几年的“副小姐”
就忘了老本行,何曾被烟迷了?只是知道丹青这话是照顾她面子罢了:“如今我才知道,你之前一个劲地教我别太迷信亲戚,尤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那几个,要多为自己的未来想想,是为了我好。
我还为了舅舅跟你吵架,实在是对你不住。”
丹青笑道:“你怕什么。
咱们家榛爷是什么脾性,别说你表姑只是求到了这边二太太那里,这边二太太还没答应,就是她答应了,榛爷说一句不行,就非得你伺候,谁又能把你抢走了去?况且姑娘特意吩咐你做几道菜给史老太君送过去,还不是为了让你在老太太面前能露个脸,方便驳你表姑表姑夫的胡搅蛮缠?你把菜做好了,给姑娘长长脸,可不比在这儿哭管用得多?”
绘月忙低头焯烫莼菜、滑油鱼丝,一步步不敢马虎,又选了芽叶细嫩的明前茶,冲泡好碧螺春,大火快炒了虾仁,热腾腾地摆了盘,再附上两碟糟蟹糟虾,一起放进食盒里。
黛玉已经由紫鹃服侍着穿戴整齐,见到她,只笑说:“快随我去外祖母那儿。”
贾母正嫌贾赦孝敬的两样菜油腻呢,听说外孙女也给她送了菜来,忙问:“怎么想起来忙这个?”
宝玉见黛玉身后站着个花一样的姐姐提着食盒,忙凑过去帮着接过来,掀开食盒,摆给贾母看。
黛玉笑道:“前儿苏州老家的庄头送了年礼来,我看见有新鲜的河虾和湖蟹,叫他们糟了,今儿个是第三天,口味刚刚好。
外祖母家的庄子在关外,那里进上的虾大,肉也更多更甜,只是我想着,说不定外祖母也想尝尝小河虾呢?正巧榛儿身边的丫鬟绘月会做鲈鱼莼菜,我就让她做了,给外祖母送来。”
贾母正巧大鱼大肉吃腻了,想这口家乡的风味,见鲈鱼肉质鲜美,莼菜清新滑嫩,碧螺虾仁也清而不淡,茶汤幽香,裹着虾鲜,尝了几口,喜道:“便是这个味儿!
只是莼菜是春夏时节的菜,难得你们家的庄头能在这时节进上新鲜的。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节,金陵老家我父亲养了个厨子,最会做河鲜,如今来了京里,什么山珍海味也吃过了,倒是想这口江南的味道了。
这丫头叫绘月?便是你母亲还在的时候房里的那个丫头,给了你弟弟的那个?模样不错,难为她小小的年纪,能有这手艺。”
黛玉道:“难为赵庄头,千里迢迢送了些新鲜的瓜菜来,这虾还是他拿水养在舱里,日日换水,送到京里还活蹦乱跳呢。”
宝玉一向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也看出黛玉带绘月来是有替她向贾母讨赏的意思,但听她们一直在说老庄头的功劳,便尝了一口糟蟹,赞道:“我前儿个在东府上听戏,还说珍大嫂子家的糟鹅掌、鸭信好,下酒。
林妹妹家糟的是蟹和虾,倒是另一种风味了,这个就粥吃不错,老祖宗尝尝,林妹妹家的丫头比大厨房里的老厨子还能干呢。”
贾母尝了一口,点头道:“是太仓糟油的味道,若还有多的,给我也来一罐,让他们再糟些煨冬笋,如今正当时令。”
黛玉含笑应下了。
贾母笑道:“绘月……我想起来了,前儿凤丫头抱着她的大姐儿来给我请安,大姐儿头上戴了顶虎头帽,那活计鲜亮,绣工比晴雯都可比得,当时就说是榛小子有个丫头女红不错,给她做的,那不就是你了?难为你这样伶俐。”
绘月记着黛玉教她的话,忙上前磕头:“都是太太教得好。”
贾母自己就喜欢养小姑娘,丫头也爱挑聪明漂亮的从小慢慢教,料想自己唯一的女儿也必是如此,这丫头想来七八岁就跟着贾敏,一直养到这么大。
贾母想到这里,难免伤心,叹道:“难怪,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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