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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蛋要当爹了。
这个消息是胡秀英带来的,腊月十八那天下午,她裹着一件藏蓝色的大棉袄,头上包着一条灰不溜秋的毛围巾,脸被风吹得通红通红的,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一进门就喊:“姐!
姐夫!
铁蛋媳妇要生了!”
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窗户纸都在嗡嗡响。
胡安娜正在灶房里包冻饺子,准备过年吃的。
东北的冬天就是个大冰箱,包好的饺子摆在盖帘上,端到院子里去,半个钟头就冻得邦邦硬,装进面口袋里,扎紧了口子,放在仓房里,能吃一个冬天。
她听见胡秀英的喊声,手一抖,手里的饺子皮掉在了地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雪,连忙弯腰捡起来,拍了拍,雪粒子沾在皮上,化了,湿了一小块,她也没顾上,把饺子皮往案板上一丢,擦了擦手,从灶房跑了出来。
“啥时候的事儿?送医院了没有?”
胡安娜系着围裙就往外跑,围裙上沾满了面粉,白花花的,像披了一层霜。
“今儿早上开始的,肚子一阵一阵地疼,铁蛋骑自行车驮她去镇卫生院了。
我跟着跑了一路,跑不动了,先来告诉你一声。
姐夫呢?姐夫在家不?”
胡秀英喘着粗气,说话跟喘气一起往外冒,白雾一团一团的,圆圆的,像一个个句号从她嘴里飘出来,飘到半空中就散了。
胡安娜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志军——”
,声音拖得长长的,尖锐得像哨子。
冷志军从堂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茶,茶叶梗子在热水里竖着,像一根根小棍子戳在水面上。
他听见铁蛋媳妇要生了,茶杯往窗台上一搁,转身回屋穿上棉袄,戴上狗皮帽子,把毛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又去仓房拿了手电筒,塞进棉袄兜里,拍拍兜口,确认不会掉出来。
“走!”
他从仓房里推出那辆二八大杠,脚蹬子哐啷啷响了几声,链条上的锈迹蹭了蹭就掉了,露出底下的铁灰色。
胡安娜已经坐到了后座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腰,搂得紧紧的,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她的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了,像一面灰色的旗。
腊月的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多钟,天就灰蒙蒙的了,像一块脏抹布罩在头顶上。
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风一吹就呜呜地响,好像在哭。
地上的雪被风刮起来,打在人脸上生疼生疼的,像刀子割似的。
冷志军猫着腰骑车,帽子上的两个护耳放下来了,用绳子系在下巴上,可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去,灌进脖子里,凉得他直缩脖子。
胡安娜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可围巾没遮住的地方还是冻得生疼,耳朵像被猫咬了似的,又红又烫。
从屯子到镇上有二十多里路,骑车要一个多钟头。
冷志军骑得飞快,脚蹬子哗啦哗啦地响,链条绷得紧紧的,嗖嗖地转,车轮轧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长蛇在雪地上爬行。
胡安娜坐在后座上,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一上一下的,屁股颠得生疼,可她一声不吭,两只手死死地搂着冷志军的腰,心里头在念叨着铁蛋媳妇王芳,想着她肚子里的孩子,想着她疼不疼,怕不怕,有没有喊铁蛋的名字。
到了镇卫生院,天已经全黑了。
卫生院是一栋二层的灰砖小楼,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砖头,像一块块疮疤贴在墙面上。
一楼亮着灯,昏黄昏黄的,透过窗户玻璃能看见走廊里有人在走动,影影绰绰的,像皮影戏里的人影子。
冷志军把自行车往院子里的车棚里一靠,锁都没锁,就跟胡安娜冲了进去。
走廊里的灯管不太亮,一闪一闪的,像是要灭了又亮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跟鬼火似的,瘆得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来苏水的味道,冲鼻子得很,还挺呛人,像是把医院的味道浓缩了几十倍,灌进鼻子里能让人打喷嚏打到天荒地老。
走廊两边是诊室,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糊着白纸,看不见里头。
“铁蛋!
铁蛋!”
胡安娜喊了两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圈,从这头传到那头,又从那头传回来,嗡嗡的,像在山谷里喊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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