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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这天,阿勒河上的雾气散得比平常慢。
太阳已经爬上了东面的山脊,光线斜着切过河面,把水面照成一片发白的铁锈色,可河湾深处的芦苇丛里还缠着一缕一缕的湿汽,像谁从水里扯出来的旧纱,半透明的,粘在蒲草尖上不肯走。
空气里有一股闷热的潮气,吸进肺里不凉不热,就是重,像含着一口温吞水。
杨保禄天亮前就醒了。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上的知了从昨夜里就开始叫,断断续续,没今日这么亮。
他披衣出门时,侄子杨安远已经在灶间舀热水洗脸,铜盆沿上凝着水珠,滑下来在泥地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灶膛里余烬未灭,杨安远的妻子玛格丽特坐在矮凳上,用一根通条拨弄灰烬,准备生火做早饭。
“二叔,今天夏至。
“杨安远把脸巾拧干,搭在院里的麻绳上,“按节气,该吃麦粥。
我让他们在主仓煮了一大锅,给防务岗上的人也送一碗去。
格哈德说昨夜换班的两个暗哨到今天午时才能下来,得让他们垫垫肚子再睡。
“
杨保禄点头。
他是盛京的主事人,父亲杨亮去世后,由他和二弟杨定军、三弟杨定山共同支撑家业。
对外交涉、商贸往来、人事钱粮归他管;工坊技术、生产革新归杨定军;防务、远瞳小队、边境巡查归杨定山。
十二年来,这条分工的界线在兄弟三人之间默契地运转着,没出过大的岔子。
他舀了半瓢凉水泼在脸上,戴上草帽往工坊区走。
石板路是去年秋天铺的,缝里已经挤出一些细碎的草芽,被来来往往的靴底踩得贴着石面,绿里带黄。
路边新栽的榆树条已经抽出一掌长的嫩叶,树行子尽头就是铁坊的烟囱,青灰色的烟直直地升上去,到半空才被晨风吹散。
铁坊里,水力锻锤从卯时就开始响。
汉斯带着第一班学徒,把昨夜焖在回火炉里的犁头取出来,趁热校形。
回火炉的温度降得慢,夏天更是这样,炉膛里的余热能维持大半夜。
汉斯用铁钳夹起一个犁头,对着光看了看刃口的弧度,觉得满意,往旁边的水槽里一扔,滋啦一声,腾起一团白汽。
“这批六十个,今天能全做完。
“他对身边记数的学徒说,“做好了码在料架上,等格哈德的人来点验。
别碰刃口,刚淬过火,还脆。
“
学徒应了一声,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纸是造纸坊新出的中档货,吸水性好,炭笔写在上面不洇。
杨保禄穿过锻工棚,走到水轮机房。
十六锭纺车已经转了一个时辰,嗡嗡声隔着墙闷闷地透出来。
看管纺车的是格哈德的内弟,一个三十来岁的矮壮汉子,耳聋了一半,正好受得了水轮和齿轮的轰鸣。
他看见杨保禄从窗前走过,从锭子旁边直起身,举了举手里的油壶,示意刚加过润滑油。
杨保禄摆摆手,没进去,继续沿着河岸往西走。
田里,老格雷戈里带着几个妇人给春麦培土。
麦子已经抽穗,杆子被沉重的穗头压得微微倾斜,风一吹,整片地像绿色的波浪。
老格雷戈里弯腰把垄沟里的土往根部推,动作慢而稳,手里的木耙子一起一落,土粒簌簌地滚进麦根深处。
他站起来歇气的时候,往南边看了一眼——主仓的烟囱在冒烟,那是给防务岗上的人煮午饭;往北边看,河对岸的碉楼隐在雾气里,轮廓模糊。
杨保禄走到铁坊门口时,汉斯正好从操作台后面转出来,手里捏着一把半成品的斧胚,眯着眼对光看刃口的淬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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