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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停歇后的第一天,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着河水的潮气,在鼻尖上缠着不散。
杨安远天没亮就醒了,是被一种气味惊醒的——不是硝烟,是另一种更腥甜的味道,从下游方向随着晨风飘过来,那是血肉在烈日下开始发酵的气味。
他翻身下榻,赤脚踩在凉津津的石板地上,脑子已经清醒了。
昨夜父亲杨保禄交代的话还在耳边:“天亮前,必须把尸体埋了。
深坑,石灰,一层尸一层灰,不能马虎。
这是爷爷定下的规矩,比打仗的规矩还大。”
杨安远披上一件粗布罩衫,提着药箱走出院门。
箱子里装的不是药材,是手术器具:两把铁钳,三把不同大小的缝合针,一卷羊肠线,半坛烈酒,还有一摞用沸水煮过、又在炭火上烘干的白布条。
布条叠得方方正正,用一张干净的油纸包着,打开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气和羊毛的膻味。
下游的河滩上,杨定山已经带着人在干活了。
三个大坑挖在距离河岸五十步的高地后面,避开了地下水,也避开了春汛时可能被淹没的滩涂。
每个坑都有一人多深,两丈见方,坑壁上挂着新翻出来的黄土,在晨曦里泛着潮润的光泽。
坑边堆着六七个麻袋,里面装满了生石灰,是去年冬天从美因茨买来的,本打算用来改良
glass——玻璃坊的配料,现在改用了
bury——掩埋死人。
杨安远走到坑边时,第一个坑已经铺好了底灰。
格哈德带着四个庄户,用铁钩和草绳把尸体从河滩上拖过来。
尸体的数目比昨夜清点的还多,上游又漂下来三具,被芦苇丛拦住了,泡得发白,衣甲都胀裂了。
格哈德用一块湿布裹住口鼻,指挥庄户们把尸体滚进坑里,头脚交错,码得紧实,这样能多装几个。
“一层别超过六具,”
杨安远站在坑沿上说,“码太密,石灰渗不进去,天热会鼓气。”
格哈德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让庄户们重新摆。
杨安远虽然年轻,但在这方面的权威是公认的——他是杨亮的孙子里唯一一个既读过医书又亲手埋过瘟疫死者的人。
三年前下游村子闹伤寒,就是他带着人挖的深坑,撒的石灰,规矩是他爷爷口传的。
尸体入坑的节奏很慢。
庄户们起初还利索,拖到第五六具时,手就开始抖了。
有个五十来岁的老庄户,拖一具半截身子压在木筏下面的尸体时,突然蹲下去干呕起来。
那具尸体的肚子被弹丸擦过,腹腔破了,肠子流在外面,被太阳一晒,缩成了紫黑色的干绳,上面爬满了绿豆大的绿头苍蝇。
“老海因里希,去歇着,喝口水。”
格哈德踢了一脚土,把苍蝇轰散,“换个人来。”
老海因里希摆摆手,用袖子抹了抹嘴,又抓起铁钩。
他没走,只是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看尸体的脸。
杨安远没有下去帮忙拖尸。
他的活计在坑边的一张木桌上。
三个重伤的俘虏被抬在那里,用门板临时搭的床。
第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肚子上被长矛捅了个对穿,创口不大,但很深,腹腔里肯定有出血。
杨安远剪开他的衣服,用烈酒冲洗伤口周围,然后把一块煮过的白布卷成团,塞进创口,轻轻按压试探。
汉子昏迷着,身体偶尔痉挛一下。
“脾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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