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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平壤还很远。
而身后,那些崭新的、泛着金属寒光的力量,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悄然生根。
有道是,“阴阳相生相克,否极必然泰来。”
而孰为阴孰为阳,自然没有定数。
恰如李嵩与郑四郎,那李大人没有跨过图们江便是去了那泉州府的职到了辽东依旧是朝廷命官,恰是至刚至阳的。
那个他心心念念去寻的郑四郎不过是出逃的胥吏,而如今侍奉倭酋,一旦为朝廷所知便是身死族灭。
然而数百年的积弊,十四帝的体面,数十位泉州府的身家性命都被一个出逃的郑四郎救了。
故而郑四郎便是回了泉州去认罪伏法,也没人会认。
此时的郑士表心中默念这不知从哪本和歌集里看来的句子时,人已站在了那座营垒的夯土墙上。
北风如冰冷的剃刀,刮过墙下那片新立的、由十余具尸体构成的磔刑之林,在空洞的腔骨与僵直的肢体间穿过,发出忽高忽低的呜咽,像是一场迟迟不肯散去的亡灵合唱。
毛利辉元的外甥,小早川秀包,奉命陪同视察。
这位年轻将领指着远处汉城在冬日惨淡天光下起伏的黑色轮廓,语气尽量显得笃定:“自龙仁大捷后,我军攻势如潮,昼夜不息。”
话音未落,一阵沉闷的轰隆声自身后日军炮阵响起,紧接着是尖利的破空嘶鸣从他们头顶极高处掠过,几息之后,汉城方向某处腾起一股裹挟着碎石的烟柱。
炮击例行公事,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冲锋呐喊,城墙下只有零星的铁炮还击声,显得有气无力。
营垒内,士兵们确实在往来。
担着土石的,搬运箭簇的,巡逻的,一切都有条不紊。
只是那些足轻的脸上,大多罩着一层厚重的麻木,眼神交接时迅速避开,脚步落地无声,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种过于整齐的寂静里,仿佛声音都被那场“骇人之啸”
吸走了,只剩下这幅竭力维持的、正常的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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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川广家从主帐方向大步走来,这位毛利家的宿老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圆滑的笑容,仿佛没看见墙下那些恐怖的装饰。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郑大人亲临险地,辛苦了。”
顺着郑士表的目光瞥了一眼刑架,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带兵嘛,有时候就像养一群看家护院的狗。
你不能总把它们拴着,偶尔也得让它们对着路过的野狗影子汪汪两声,撒撒欢,不然憋久了,反倒容易闹出癔症。
您看,现在不是一切都挺好?”
“挺好?”
郑士表收回目光,投向远处汉城城墙一处仍在冒烟的、新鲜的豁口,“听闻昨日午后,贵部猛士已自此破口突入汉城外城,为何日暮时分,又悉数退了回来?”
吉川广家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眼底那点客套的暖意,瞬间被冰封般的锐利取代,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哦,那个啊。”
他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弗朗机人的十八磅重炮,威力是足,可也是笨重得很,离了预设的坚实炮位,在废墟街巷里根本挪不动。
儿郎们冲进去了,可朝鲜人的残兵躲在断墙瓦砾后面,铁炮、弓箭没头没脑地打过来,一时间施展不开。
小挫而已,疥癣之疾,不日便可清扫干净。”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郑士表的思绪却骤然被扯回数日前,名护屋本丸那间温暖如春、焚着极品兰香的茶室。
羽柴赖陆——那位以雷霆手段整合了日本、此刻正将巨掌伸向朝鲜的年轻关白,正斜倚在锦缎茵褥上。
他生得极好,尤其是一双眼睛,眼梢微微上挑,瞳仁在烛光下流转着暖褐色的光晕,静谧时,真如春日潭水倒映桃花,被家臣私下里敬畏又倾慕地形容为“画卷中走出的美人”
。
当时,郑士表正将一份来自汉城的初期简报呈上。
赖陆用修长的手指拈起纸张,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逐行扫过,目光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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