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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二年五月十八日,戌时。
北京,西苑。
赖陆从文华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坐辇,也没有让人提灯引路,只是一个人沿着西苑的长廊慢慢走着。
五月的夜风带着水榭边荷叶的清气,拂在脸上,微凉。
长廊两侧的宫灯已经点亮,一盏一盏,在夜色中连成两条温暖的光带,倒映在太液池的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那两封奏疏,以及和曹化淳的那番对话。
文震孟说的收继案,卢象升说的招夫养夫案,曹化淳说的保定府乡下的见闻——三件事,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指向了同一个问题:旧律太严,严到穷人活不下去。
但放宽之后呢?他停下脚步,站在长廊的拐角处,望着太液池对岸那片沉沉的夜色。
他想的不是“该不该宽”
,而是“宽了之后会怎样”
。
政策红利只会流向懂政策的人。
这是他在前世就见过无数次的规律。
一项政策出台,最先反应过来的永远是那些有资源、有关系、有信息渠道的人。
他们会研究政策的漏洞,会利用政策的空隙,会把政策的善意转化为自己的利益。
而那些真正的底层——那些面有菜色、衣不蔽体、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穷人——他们根本不知道政策出台了,就算知道了,也不知道怎么利用。
如果新朝规定“收继案需要铁证才能定罪”
,会发生什么?讼棍和士绅会拍手称快。
因为他们有的是办法让证据变得模糊。
同居、拜堂、邻里见证——这些在以前足以定罪的证据,在新的标准下都会变得不够用。
儿媳告公公强占,公公只需要说一句“我是收继,不是强占”
,案子就变成了“证据不足”
。
知县不想惹麻烦,知府不想被驳回,三法司不想被指责“违背新朝雅政”
——层层推诿下来,最后的结果就是:收继案不会再有人被定罪。
而那些真正被迫害的女人呢?她们连县衙的门朝哪开都不一定知道,更别提什么“铁证”
了。
这就是那个悖论:律严伤民,律宽养豪。
法律严了,穷人活不下去;法律宽了,豪强就有了操作空间。
两难。
他站在长廊的拐角处,望着太液池对岸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他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想出两全之策。
他甚至动用了前世的记忆——那些现代法律体系中的种种设计,什么“举证责任倒置”
啊,“推定”
啊,“类型化”
啊——但那些东西都是建立在现代司法体系的基础上的,有专业的法官、律师、鉴定机构,有完善的诉讼程序和监督机制。
在大明,一个知县带着个书吏和十几个衙役,就要管几万甚至十几万人的司法、行政、税收、教化——他能指望这些人执行多么精密的司法程序?不可能的。
他正出神,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在他身后大约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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