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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流水”
搁在琴案上前，净手后随意拨弹。
沉没在记忆里的空灵小调一如往常般吝啬，任凭我叩拜祈求，透露给我的依旧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片段。
弦音流淌似水，我回想当年星光熠熠的夜空、岸边湿润带露的碧草和琉璃溪清脆叮咛的水声，还原那首曾日夜陪伴我的歌。
屋里另一个人，以及他不知所谓的话被我渐渐抛在耳后。
他好像数次试图与我搭腔，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什么，最终都被我敷衍的应声简简单单打了回去，结结巴巴地继续汇报他的差事。
九重天上，传言里的我是一个话很少的人，但沉默寡言不等于我不懂该如何与人交往，也不代表我没有任何情绪。
警惕、厌恶、烦躁，这些是我此刻面对墨泥的心情。
平常若要与人会面，我会提前备好茶水，坐在一起，便是不开口，也会认真倾听，无论对方修为高低、身份贵贱、有无仙职。
但我想墨泥，正躬身说着话的我的下属，并不需要这份尊重。
温柔体贴之类的好态度不该是留给敌人的。
在天界派出使团前往地界商谈大计的当下，面对墨泥这个潜伏在使团内部的奸细，作为主使的我尤其需要谨慎再谨慎。
天地人三界明面上地位平等，但居于人界的大部分凡人寿短，不涉长生事；坐镇九幽的府君偏安一隅，眼里只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立于三界顶端的九天仙神云集，仗着丰厚的底蕴，哪里出事都爱插一脚，很有要一统三界的意思。
因而使团内的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诱发难以想象的糟糕后果，或许是天地二界之间生出新的龃龉，或许是空山妄海的恶鬼们趁机兴风作浪。
我并不擅长伪装，但在部署完毕前，稳住墨泥是必要的。
于是我的好友兼老搭档太素建议，能避则避，实在要见面的话，便借抚琴来掩饰。
“他手上没有什么要紧差事，若非机缘巧合……现在看来是处心积虑之下接了帮你处理日常琐事的担子，可不会有机会出现在你跟前，更不可能混进使团里。
小白啊，也是你自作自受，谁让你只会照顾仙草灵植，不会照顾自己呢？”
“所以在他拿鸡零狗碎的东西打搅你时，你忽然情不知所起，心痒难耐地摸上了琴，弹起来，陷进去，稍微冷落了他……合情合理。”
“九重天上谁不知道，药君大人爱琴成痴啊！”
太素这主意听着气人，但也算有理，当时我想了想，并未表示异议，可现在真抚上琴弦了，却察觉到其中不妥之处。
倒不是我在墨泥面前泄露了什么引起了他的怀疑，是我忘了，弦音响起时，我总控制不住自己去回想稀少的与她相处的记忆，追寻那首没记全调子的曲子，浑然忘我，彻底忽略掉借机试探奸细的打算。
被我不慎遗失的纯净美好的面容、清脆的笑声、分享给友人的快乐……
接下来，应该是这个音……
琴弦忽变沉重，被什么东西压着，我的拨弹被迫中断。
从千年前的小调里回过神，我顺着按住七弦的那只手向上看，不出所料地见到了太素的笑脸，站在他旁边的人是墨泥，感受到我的视线，正试图对我微笑，并表达出对我的担忧。
不过我接受到的却是他企图隐藏起来的庆幸——“真难听”
、“得救了”
、“药君大人的杀人琴技果然名不虚传”
等等。
呵，杀人琴。
我从不主动杀人，生命是天地的恩赐，是很珍贵的东西，操纵他人的生死不是我该有的资格和权力。
连带着，在旁人，尤其是立场多半不同的人对我产生类似的误解时，我自然而然地感到不悦，甚至微妙地迁怒了太素。
于是约好的双簧临时变成了他的独角戏。
“惊白啊惊白，说你玩忽职守，平日里却对那小花苗关怀备至，就像它是你儿女一般，这回哪怕再不喜这次差事，仍是任劳任怨地接下了。
但说你尽职尽责，又被我三番五次逮住磨洋工，事情做着做着就忍不住去摸你那棉花掸子……口误口误，是你那破琴。”
“我们墨泥这么大一个人呢，认认真真同你说话你都能撇下人不管。
是忽然顿悟了改以琴入道了，还是同他闹了不愉快，终于决定正式拿你这琴声谋财害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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