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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有些突兀,有些莫名,但狄青听了,却没有惊讶,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了悟与更深沉的寂寥:“末将早就知道,”
他缓缓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久已确认的事实,“张娘子您……不是凡人,二十六年过去了,您还是一如当年的样子,而末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脸上的刺青随之牵动,“已生华发,满面风霜。”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支梅花簪上,又移到冰可泪痕斑斑却依旧青春的脸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烙铁烫在寂静的空气里:
“其实,末将……很早就喜欢你了,总是梦见你,似乎不是梦,是回忆……”
冰可的哭声戛然而止,睁大了泪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梦……回忆……原来他真的是狄涛的前世……
狄青却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汴京的万家灯火,声音飘忽,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从天圣八年,西园雅集,你执意要为我治脸上这烫伤开始,那时候,你靠得那么近,眼神那么专注,没有一点嫌弃,只有心疼和……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的恍惚,你说我像你一位‘故人’,我身份低微,脸上刻着洗不掉的印记,朝不保夕,而你,是礼部协理,是官家看重的人,光华夺目,这份心思,我不敢有,也不能有,只能看着,守着,在你有危险的时候,冲在前面,替你挡一挡风雪刀兵,便知足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冰可,眼神平静之下,是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汹涌情感,此刻终于得以袒露一角,却已是在离别之际。
“后来,知道你心里有官家,有……林校尉,我便更知道,这份心思,该永远埋在土里,烂在肚里,只是今日一别,山高水长,恐再无相见之日,有些话,再不说,怕就……没机会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冰可,也像是向着虚空:“张娘子,保重,您说得对,人活着,才有希望,您要好好活着,陪着官家。”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压下了翻腾的心绪放下酒杯,他看着她,极其认真地说:“若他日,末将……有幸在九泉之下,见到林溪校尉,定会告诉他,您过得很好官家待您极好,您……也很幸福。”
这话,如同最沉重的告别,也像是最彻底的释然与托付他知道她来历神秘,或许真有“另一个时间线”
,但他所在意的,只是她在“这一世”
的安好。
冰可早已听得泪流满面,心如刀绞,她猛地伸手,紧紧抓住狄青放在桌上的、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泣不成声:“狄涛……不,狄青!
你一定要保重!
陈州……陈州也要好好的!
答应我!”
狄涛!
这个陌生的名字,让狄青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原来那位“故人”
,叫狄涛,他反手,轻轻却坚定地握了一下冰可冰凉颤抖的手,然后缓缓抽回,如同完成了一个跨越二十多年的仪式。
“末将,谨记。”
他站起身,重新戴上了那副冰冷的铜面具,遮住了脸上所有的情绪,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
“夜已深,张娘子请回吧,末将……也该走了。”
冰可知道,告别的时候到了,她站起身,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个身影镌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她取下头上的梅花簪,双手递到他面前,声音哽咽却清晰:“这个,你带着见簪如晤,无论到哪里,都要记得,汴京城里,永远有人记得狄青将军的功勋,记得你的好。”
狄青看着那支熟悉的簪子,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接过,冰凉的玉簪躺在他粗糙的掌心,带着她发间的余温,他紧紧攥住,对冰可最后抱拳一礼,再无言语,转身,大步离开了雅阁,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冰可瘫坐在椅子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泪水无声地肆意流淌,秦尚宫悄声进来,默默为她披上披风。
窗外,夜色浓重,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粒。
第二天黎明,狄青轻车简从,在寥寥几名旧部陪同下,悄然离开了他守卫半生、最终却不得不狼狈离开的汴京城。
送行的百姓无声地聚集在长街两旁,目送着那位曾让西夏人闻风丧胆、脸上刺着字却官至枢密的传奇将军,消失在茫茫风雪与官道的尽头。
据送行的人后来回忆,狄青出城时,于车中回望巍峨的汴京城门,良久,只留下一声沉重的、仿佛预知了命运的叹息:“青此行,必死矣!”
嘉祐元年冬至嘉祐二年春。
陈州的冬天,比汴京更显萧瑟阴冷,知州府邸内,虽挂着“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的显赫头衔,狄青的日子却过得如同囚徒般压抑惊惧。
朝廷的猜忌并未因他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变本加厉。
几乎每月两次,必有宫中宦官持着“陛下抚问”
的旨意,堂而皇之地来到陈州,名为抚问,实为监视,探查他有无怨言,有无异动。
每一次中使到来,对狄青而言都是一场煎熬,他需摆出香案,恭敬接旨,聆听那些冠冕堂皇的慰问之词,然后强打精神应对宦官的刺探与审视。
使者走后,他往往独坐书房,良久不动,心中的愤懑、委屈、惊疑如同毒草般蔓延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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