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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倬一路风餐露宿，好几日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食，可此刻面对这一桌子佳肴，他却没有多少食欲。
他知道，眼前这些精致的美食，就是裴璎的一层壳。
温柔、妥帖、让人挑不出毛病，却也密不透风，叫人摸不到真正的底。
裴璎亲自给谢倬斟了一杯酒，端起自己的杯子，笑道：“丞相大人，这一杯，裴某敬你。
敬你一路辛苦。
来，满饮此杯。”
谢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
裴璎赞了一声，又给他斟上，这次连酒壶都没有放下，便接着道，“丞相大人，实不相瞒，陈留这几年也不太容易。
你一路过来应该也看见了，田地荒了不少，种田的人少了一大半，能收上来的粮食一年比一年少。
裴家虽是有些存粮，可府中上下几百口人要吃，佃户们也要养，周边的流民三天两头来讨饭，不敢不放粮，放粮又怕把人都招来了，左右为难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那种推心置腹的语气，仿佛真的把谢倬当成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可谢倬听得出来，这番话的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裴家没有多余的粮食可以借出去。
谢倬没有说话。
他夹了一块糖醋鲤鱼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鱼炸得很酥，糖醋汁调得酸甜适口，确实是好手艺。
“裴公，”
谢倬咽下鱼肉，抬起头来，语气平淡地道，“三万斛粮，对于陈留裴氏来说，不算多。”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直接到裴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仔细观察，根本不会察觉。
“丞相大人说笑了。”
裴璎放下酒壶，双手交叉搁在膝上，笑容依旧，但语气已经收了收，不再那么热络，“三万斛粮，放在太平年景，确实不算什么。
可如今是什么光景？羯人刚退，魏国新立，税收比从前多了三成，我也是搜遍所有农庄田亩才凑出这份税银。
说起来，这世道几年换个皇帝，一换就要加税，可不知下一个皇帝又要……”
他忽然住了口。
但话里的讽刺意味已经显而易见了。
“裴某的意思是，”
他赶紧补救，重新端起酒杯，笑呵呵地岔开话题，“这世道，谁能看得到明天呢？来来来，丞相大人，再饮一杯。”
谢倬又饮了一杯。
他明白了，裴璎这个人，软的、硬的都不吃。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说苦衷；你跟他谈条件，他跟你打太极；你想逼他表态，他就能跟你绕上三天三夜，让你使尽浑身解数也找不到一个口子。
这个人精。
酒过三巡，裴璎又开始聊起了别的事。
他说起洛阳旧事，说起当年太学里的盛况，说起那些衣冠南渡的故人，言辞之间既有怀念，也有几分不无得意的炫耀。
他跟南边的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都有往来，这些关系网是他裴璎最大的底牌，他要让谢倬知道，他不是那种可以被随便拿捏的人。
谢倬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不卑不亢。
他注意到裴璎虽然一直在说话，但那双含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像一个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在计算对手的下一步。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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