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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牧野之野的尽头,目送那支裹挟着朝阳与铁血的军队远去,鼓声已散,汗意犹存。
风卷起残旗一角,拂过我袖口未干的泥痕——昨夜千尊泥人沁出的微汗,此刻已凝成细盐般的白霜,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我转身,向首阳山去。
山势如脊,嶙峋而孤绝。
山道窄得仅容一人侧身,两旁石壁皲裂如龟甲,缝隙里钻出几茎枯黄野草,在风里簌簌抖着灰白穗子。
空气干涩,吸一口,喉头便泛起铁锈味。
远处平原上,新翻的战壕尚未被春草覆盖,裸露的褐土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我牵着童子的手,他约莫十岁,赤足,脚踝沾着泥与草屑,腕骨伶仃,却攥着一根削尖的梧桐枝——那是昨夜他从断戈锈屑堆里挑出来的,说“要刻下第一道不流血的字”
。
“先生,伯夷叔齐……真会来拦王驾?”
他仰头问我,睫毛上还沾着昨夜坛火余烬的微光。
我没答,只将手按在他肩头。
他身子一颤,不是因惧,而是因我掌心温度——太烫了。
不是凡火灼烧之热,而是心焰在血脉里奔涌时,自丹田蒸腾而上的温光。
这光不伤人,却让靠近者耳畔嗡鸣,仿佛听见千万人初学言语时的第一声咿呀。
三日后,首阳山北麓。
马嘶撕裂寂静。
两匹青鬃骏马踏碎薄霜,停在山口。
马上二人皆素衣麻冠,腰束葛带,面容清癯如古松,眉宇间却悬着两柄未出鞘的剑——不是兵刃,是意志。
伯夷翻身下马,动作沉缓如钟磬垂落;叔齐紧随其后,靴底碾过冻土,发出细微脆响。
他们未佩剑,却各自执一束未□□的薇草,茎秆青紫,叶缘微卷,像两卷未曾展开的竹简。
“闻君通天地之理,晓古今之变。”
伯夷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在山壁间撞出回音,“今武王以臣伐君,逆天悖伦,纵胜于朝歌,亦败于人心。
敢问先生:此战,合道乎?”
叔齐将手中薇草横于胸前,茎尖直指我心口:“若道在仁,仁岂容弑?若道在义,义岂许篡?”
童子在我身后悄悄攥紧梧桐枝,指节发白。
我望着他们——不是看两个拦路的贤者,而是看两株长在悬崖边的薇草。
根须扎进石缝,叶脉里淌着霜水,却始终仰面承光。
他们不是不懂大势,是宁愿折断,也不愿弯腰。
“你们可曾尝过薇草?”
我忽然问。
二人一怔。
“薇草可食。”
我抬手,指向山坳深处,“嫩叶煮粥,根汁止泻,老茎韧如筋络,编绳缚筐,可载百斤粟米。”
叔齐冷笑:“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
先生欲以果腹之术,消解纲常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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