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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香刚漫过门槛,天忽然就沉了。
先是风卷着寒气撞进院来,墙角那株老梨树的残叶被扫得簌簌乱颤,紧跟着,细碎的白絮便夹着雨星飘了下来。
起初还疏疏落落,落在青瓦上转瞬化了水渍,不过半柱香功夫,雨停了,雪反倒密了——鹅毛似的雪片铺天盖地往下砸,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连灶膛里的火都像是被压得矮了几分。
萧沧云手里的柴禾顿在半空,抬头望了眼铅灰色的天,眉头拧成了结:“深秋霜降才过,怎会下这样的大雪?”
沈寒序站在台阶上,雪粒落在素色长衫的肩头,融出点点湿痕。
他没应声,指尖却微微攥紧了。
十四年前,也是扶风郡,也是深秋,也是这样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雪。
那年他六岁,还住在这老宅里。
院里的梨树是母亲穆南彩亲手栽的,刚结过第三茬果,母亲还笑着说要晒梨干给他当零嘴,雪就下起来了。
一连七日未停,城外粮道全被封死,难民像潮水似的往城里涌,街巷墙角蹲满了冻得发紫的人。
他记得母亲那时日夜守在巷口的粥棚边。
父亲在京中赴任,府里只剩她一个主母,却把仓里存粮全搬了出去,连陪嫁的银饰都当了换粮。
她手冻得裂了血口子,裹着块旧布巾还在给人盛粥,夜里回来就着油灯挑破冻疮,疼得指尖发颤,也没说过一句苦。
她总摸着沈寒序的头说:“寒序,你记着,‘黎元之苦,甚于霜雪’。
咱们守着这宅子暖,外头的人却在冰里熬,暖得不踏实。”
可粮总有见底的时候。
粥从稠的熬成稀的,再后来,一锅水里只有小半碗米。
起初百姓还守着规矩排队,后来饿极了,便有人开始抢。
有一日棚子被挤塌了,滚烫的粥锅翻在雪地里,滋啦冒起白汽,有人趴在雪地里舔混了雪的粥,有人为了半块干饼扭打在一起。
母亲那天回来得很晚,衣裳扯破了,发鬓散着,脸色白得像院外的雪。
她没说受了委屈,只给沈寒序掖好被角,说要去城外庄子看看能不能调些粮过来。
那是沈寒序最后一次见她。
再后来,是管家哭着跑回来报信。
说夫人在城外被难民围了,身上带的干粮碎银被抢得精光,人倒在雪地里,发现时已经僵了。
没人说得清她是被推倒冻殁的,还是被乱民失手所伤,只知道她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县城的方向,手里攥着半块没送出去的干饼。
那年雪太大,路封得严实,沈寒序被管家锁在院里,连奔丧都挤不出去。
等雪停路通,母亲的棺木已经草草下葬,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只记得院里那株梨树,枝桠被积雪压断了好几根,开春后,半边树都没再发芽。
“沈寒序?”
萧沧云走到他身侧,见他站在雪里出神,声音放低了些,“你站久了受寒,先进屋。”
“没事。”
沈寒序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这场雪蹊跷,城外粮道必定受阻。
不出半日,城南就会挤满难民。”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萧沧云,“你带来的存粮,能撑几日?”
萧沧云立刻懂了他的意思:“糙米够五日,干菜腌肉不多。
亲卫二十人都在巷口,随时能调遣。
你要施粥?”
“嗯。”
沈寒序迈步走下台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老宅门口空地宽,搭两个粥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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