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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商业场合的、背景音乐性质的古琴,那种往往会失去琴弦本身的质感,被压缩成一种"
东方氛围音"
。
这里的琴声是现场的,有房间里的混响,有弦振动的空气在传播过程里的细微衰减,每一个音的起落都是真实的,带着演奏者手指和弦的摩擦质感。
陈逸在走廊里停了半步,把那道声音在耳朵里过了一遍,感觉到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是那种日常里不常被激活的、偏安静的那一块区域。
他推开三楼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雅集室不大,但布置用心到了一种几乎过分的程度。
地面铺了一块深蓝色的地毯,上面摆着七八张矮几,蒲团分散在矮几两侧,二三十个中老年听众已经落座,大多数穿着素色的中式服饰,整个空间的色调是低饱和度的、克制的,偏暖。
侧面是一排仿古木格窗,窗棂细,下午两点的阳光从那里切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了一格一格的菱形光影,光影交叠,带着木格的纹路,打在地毯上变成一道道若实若虚的光带,往房间里延伸进去,一直延伸到房间正中那张古琴案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女人在弹琴。
陈逸在门口停了几秒,把整个场景在眼睛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的视线定在了那个位置,没有再移开。
白素贞坐在古琴案后面,身姿端正,脊背微微挺直,不是那种刻意的挺,是从身体最深处发出来的、长年习琴形成的姿态,骨子里的,改不了的。
改良旗袍,颜色是深墨绿,不是正绿,是偏向苍色的那种绿,低调,和房间整体的色调是融合的,但又因为面料的质感和光线的作用从周围的环境里精确地分离出来。
领口是盘扣的,两粒,紧贴颈部的弧度,把颈部的线条框出来,那道线从颈根延伸到锁骨,在领口盘扣以下的地方收住,留白,让那道锁骨的影子自己去说它想说的。
腰部的收束是旗袍本身的剪裁做到的,没有腰带,面料顺着腰部的弧度自然贴合,把腰腹的比例精准地呈现,从腰到臀的过渡是流线型的,旗袍的侧缝线在这个过渡里被拉成一道干净的曲线,在她坐姿的状态下尤其清晰——她坐得很正,这个坐姿让腰部以上的面料和腰部以下的面料形成了两种不同的受力状态,腰以上微微撑起,腰以下因重力自然垂落,这道分界点在视觉上把她的腰拦截得极其纤细。
侧开叉在她落座之后被压在腿侧,但因为坐的姿势和腿的角度,裙摆在右腿外侧有一道很轻微的浮起,就那么一点,隐约透出来的是旗袍里面衬裙的边缘,米白色的,极淡,不去细看几乎不存在,去细看了就会发现那道边缘的位置刚好在膝上两三寸。
陈逸的手放在相机包的拉链上,没有打开。
现在不是拍照的时候。
他往靠近门口的一个空蒲团走过去,坐下来,把相机包放在腿旁边,重新抬头,把注意力放回到白素贞身上,去听那道琴声。
白素贞的手在弦上走的时候,陈逸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了"
走弦"
这个词的意思。
不是指弹,是走,手指是真的在弦上走路,每个音的落点都有一道轻微的摩擦感先于声音出来,那道摩擦感不是噪音,是音的前缀,是声音在空气里正式落脚之前的一道细微的预告。
白素贞的左手在弦上按弦的时候,指节的弧度是一种训练之后才能有的、恰好的弧度,不多,不少,把弦按住的同时还要留出右手走弦的空间,那道恰好的弧度让她左手的每一根手指都像是有意识的,每一个关节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的位置对整首曲子意味着什么。
右手走弦时,腕部的运动是主导的,不是手指在动,是腕部在带着手指走,每一次拨弦,腕部都有一道非常小的、从内向外的翻转,那道翻转在袖口改良旗袍窄袖的衬托下,在侧窗光打过来的角度里,把腕部的骨感和皮肤的质感同时呈现出来,白的,在光里略微透出一点暖色,像是某种贵重的物件。
陈逸在坐下来大约三分钟后,把相机包拉开了。
他没有站起来,保持坐姿,把相机端起来,调好参数,把镜头对准白素贞。
取景器里的世界比肉眼看到的更细,85mm的焦段把空间压缩,把白素贞从中老年听众的背景里单独提取出来,在取景器这个方寸之间的画面里,只有她,和她周围那道侧窗的光,和那张古琴案,和她手指在弦上走动的弧度。
陈逸按下了快门。
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他在拍摄的过程中没有刻意选时机,让快门跟着他的感知走,感知到某一个瞬间有什么东西值得被记录,就按下去,不犹豫。
白素贞的眼睛在演奏时是微微低垂的,不是闭上,是那种把注意力收进自己内部的低垂,视线落在古琴案的某处,或者落在比那更远的、看不见的地方,那道低垂里有一种极其安静的专注,像是她暂时把自己从这个雅集室里抽出来,放进了另一个只有她和琴的地方。
陈逸在取景器里长时间地停留在那道神情上,没有按快门,只是看。
他在做摄影师的直觉判断:这道神情不属于任何可以被复制的构图,它是独一份的,因为它是真实的,是一个女人把自己内心里某个平时不轻易打开的东西打开之后呈现出来的样子。
他按下快门。
这张是今天下午到目前为止最好的一张,他知道,不用看回放,拍下去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古琴曲结束的方式是极其克制的,最后几个音是渐弱的,弦的振动在末尾被手掌轻轻按住,声音收干净,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听众里有几个人在轻声鼓掌,没有大声的那种,是那种尊重演奏氛围的、收着的掌声,带着一点棱镜市中老年文艺爱好者特有的、自我修养型的克制。
白素贞把手从琴弦上收回来,把双手放在膝上,微微低头,是那种演奏者在结束之后的、向听众致意的姿态,然后抬起头来。
陈逸在这个抬头的瞬间按下了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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