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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是辛縝自休假以来吃得最艰难的一顿饭。
每一口饭都伴隨著一个问题或者一筷子菜,他的筷子从拿起就没有从容地用过,不是在接菜就是在道谢,要么就是回答某位长辈的问题。
但不得不说,虽然累,却不难受,王家的热情是真诚的。
饭后,王尧臣站起身,拍了拍辛縝的肩膀,朝书房方向努了努嘴:“小子,跟老夫来喝杯茶。”
辛縝放下碗筷,起身跟了上去。
他心道,正戏终於来了。
王尧臣不惜在全家上下二十几口人聚会的当口,也要大费周章地把他从家里抓来,绝不会是只吃一顿饭。
这老头子虽说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他是计相,是大宋財政的总管家,这种大人物,怎么会当真大大咧咧?
果然,进入书房的剎那,王尧臣便仿佛换了个人。
在这间光线暗沉、墨香瀰漫的屋子里,他脸上那些过於丰富、过於热烈、有时甚至显得有些滑稽的表情,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褪了个乾净。
此刻站在辛镇面前的才是大宋的计相,手握天下財赋权柄的三司使。
他没有坐到书案后面的主位上,而是走到茶炉边,亲自提壶给辛縝斟了一杯茶,道:“年后度支司的事,你尽数交给度支副使去做便是,你不要插手了。”
辛縝刚刚端起茶杯,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看著王尧臣,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放下茶杯,沉吟片刻,才开口问道:“计相,下官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您老当初不惜跟我叔父翻脸,也要把下官从枢密院调到三司来,现在这般是何意?”
王尧臣斟酌了一下道:“老夫觉得让你一个小年轻去撩拨这火山口,实在是不道德,想了再想,还是不让你碰为好。”
辛縝闻言戏謔道:“莫不是三司的窟窿,与计相您有关?”
王尧臣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转为愤怒,额头上的青筋都跟著跳了跳。
他拍了一下桌案,声音陡然高了几分:“放屁!
老夫祖上可是太原王氏!
怎会去做这种有辱祖上的事情!
老夫为官三十年,经手的钱粮数以千万贯计,若是贪了一文,叫天雷劈了老夫这把老骨头!”
辛縝见他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不像是装的,赶紧拱手赔罪道:“是下官失言,可既非如此,下官便更不明白计相的用意了。
三司之弊,您比下官更清楚。
军储亏空、赋税流失、库藏虚报、帐目积压————桩桩件件,都是动摇朝廷根基的大患0
您老在三司时日比下官长得多,这些事您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放著下官这个现成的壮丁不用,反倒要让下官往后缩?”
王尧臣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嘆息道:“三司弊病之深,远超你的想像,想要动,极难!
歷代三司使,哪一个刚上任的时候不是雄心壮志,想要革除积弊、重振財赋。
可通常一段时间后,要么上书说什么力不能胜自请外放的,要么就是不管事,任期一到,便转奔其他差遣的,几乎都掀不起什么水花。
还有当年的真宗皇帝,如今的陛下,哪一位不想把三司整顿好、把財政理顺,可也只是想想而已。
真宗皇帝当年澶渊之盟后,痛定思痛,下决心整顿財政、充实国库。
可整顿不到几年,不仅没有成绩,还经常调度失灵,甚至因为欠薪,引起数起士兵譁变,最后只能颓然放弃!
所以,不是老夫不想让你动。
是老夫不想看著你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折在这个烂泥潭里,你有什么闪失,老夫心里过不去啊。”
辛縝听了这番话,沉默了片刻,隨即笑道:“计相,下官以为三司之疾,虽沉疴难起,却並非无药可医。
治重病不能用猛药,但舒筋活络总是好的嘛,只要下官大砍大杀,而是从细微处入手,疏通几处关键的关隘,理顺几本积压的帐目,堵上几个明摆著的漏洞。
这些事情不会动到谁的根基,却能让三司的运转比现在顺畅三分。
三分虽不多,但足以让朝廷每年多出几百万贯的余地。
这三分的分寸,下官能把握得好的。”
王尧臣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细节,但话到嘴边却忍住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不可行,不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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