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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院门口,看著孝子摔了老盆,女眷伏地悲號,白幡被风吹得呼呼响。
目光越过那些哭丧的人,落在帐桌子上——银元、毛票、白面馒头、点心、帐子。
送殯的队伍还没出石巷子,她忽然拍起手来。
解放了。
解放了。
哎,解放了呀。
没有人搭话。
她的声音在巷子里飘著,和远处的哀乐搅在一起。
有一年张建业把大儿子领去码头卖了,回来把大洋往桌上一扔,徐贞淑看著桌上那几块银元,把锅铲在锅沿上磕了磕,转身进了灶房。
又一年张建业把大女儿换了两块银元,她站在灶房门口攥著锅铲,指节发白,一滴血从指尖渗出来,滴在地上。
他瘫在炕上那些日子,她把饭端到跟前,转身就走。
有一回起夜,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著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
后来,那件给老七缝的棉袄还搁在箱底,针脚密密匝匝,领口磨出了一点毛边。
走之前那些天,她穿针时手指总对不准线头,对著光,穿了又穿。
娘死等舅来。
可她没有娘家。
她是单传,家里连个兄弟都没有。
灵前纸灰打著旋儿,白幡被风吹得贴在棺木上。
有人悄声问老大怎么没来,旁边人摇了摇头。
大女儿站在棺屋外面,拿帕子捂著嘴,踮脚往里望了一眼,帕子始终没拿下来。
张德文掉著眼泪哼《孙悟空》,张德旺把针线笸箩倒扣在地上,碎布头散了一地。
哭丧的女眷里,张德秀跪在最前面,嗓子都劈了。
后来有一天,吴品坐在二楼阳台上,跟杨秀兰说起徐贞淑,说她如何刻薄。
杨秀兰想了想,说,她也不容易,辛辛苦苦生了十个孩子。
吴品从鼻子里冷嗤一声。
她是为了养儿育女?她是图滋快。
她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搁,又说,恁以为她煎饼烤牌卖得好是靠手艺?她那扇子一摇晃,北面黄草市,南面粮食行,咱们门前菸草市的老少爷们,都来了。
她要是去北水门一站,烤地瓜都能抢疯。
可惜她生错了年代,要是间半楼在她手里,能恢復到老祖宗鼎盛时的十二家门面。
杨秀兰低下头,把针在头髮里蹭了蹭,继续缝手里的褂子。
她什么也没说。
吴品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应声,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也不再说了。
巷子里很静,只有风从缺角的院墙灌进来,吹得锅屋边上的玉米秆沙沙响。
那排玉米秆密密匝匝,风一吹,轻轻晃著。
许多年前,这院里也有过这么一排。
风还是那样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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