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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阴寒,潮气浸骨。
一夜刑尽,二十七道铁鞭倒齿留下的伤口纵横交错,覆满脊背肩骨。
血早凝干,黏住破碎囚服与绷带,每一次细微呼吸,都牵扯皮肉撕裂般的钝痛,沉缓、绵长,无一刻停歇。
谢如晦半倚石壁,浑身脱力。
昨夜赫连昧盛怒施刑,鞭雨雷霆落下,他咬牙撑过最后一鞭,眼前阵阵昏黑,只在剧痛中始终死死睁着眼,目光分毫不移,不曾错过赫连昧眼底翻涌的无数情绪。
从冷笑的嘲讽,到逐渐显露的复杂难辨,直至最后眼底隐痛与愧悔交织,说不清是恨是怒是怨,最终化为隐隐的松动。
谢如晦闭了闭眼。
恍惚中,想起年少时节,他们两人在柔软夜色中,背靠背坐在月下,各自仰望明月,说今后要携手而行,那时赫连昧笑中星辉微漾,尽是义无反顾的坦荡磊落。
他红着眼强忍晕眩,石壁蚀骨微凉,衣衫破布黏附伤处,丝丝缕缕血迹渗开,在地面蜿蜒呈留血痕。
谢如晦疲惫喘息,他早做好了结局。
削官、斩首、弃市、流放——无论哪一种,他都坦然受之。
伤痕深入骨肉,最难消的除了怨恨怒火,还有不悔诚心。
地牢死寂,唯有远处铁链拖地的轻响断断续续传来,衬得这一方囚室愈发荒芜死寂。
不知静坐了多久,牢门铁锁“咔哒”
一声轻响。
狱卒持烛而入,火光刺破浓重幽暗,照得满地残血暗沉斑驳。
谢如晦睁开眼,刹那压下潮涌喘息。
神情映入赫连昧眼底,便觉千万猩红蜂聚来蛰刺心房,钝痛细微却又密集入骨。
赫连昧垂眼不看他憔悴狼狈。
目光落处染血囚衣紧贴他削瘦肩头,纵横伤痕触目惊心,微微起伏的微弱呼吸,一息牵动寸寸抽痛下一瞬心如刀绞,赫连昧闭了闭眼,强自定神低声道:“我不是吩咐过替他上药吗?”
狱卒吓了一跳,噤若寒蝉,忙垂下烛台俯身告罪。
赫连昧应着尚且缓慢的呼吸深稳了心跳,再转眼看他时眼底寒戾褪去,只余沉黯无奈,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抬起骨节分明的手,微凉指尖轻拈囚衣一角,小心翼翼剥离黏结血肉的破布,带起阵阵撕裂剧痛。
谢如晦抿唇强忍一声不吭,额头冷汗微沁。
血迹深浅交错染红衣衫,皮肉翻绽入目,赫连昧看着心惊,待布帛彻底分开,一口浊气才缓缓吐出,从袖中取出伤药,倾手均匀涂于伤处。
刺骨酥麻火辣辣的疼,生生抵过凌迟般抽丝剥筋的裂痛。
谢如晦怕惊动他似的屏息将冷汗忍了回去,身子克制不住微微发颤。
赫连昧一滞垂眸看去,不自觉放缓了动作。
身边狱卒亦轻手轻脚上前帮忙,松药上膏,扫到谢如晦伤痕累累面色惨白的模样,凉药渗入伤口瞬间激得肩背肌肉痉挛绷紧,谢如晦喉间逸出半声短促闷哼,赫连昧手上微颤,指尖轻触身旁人手背冰冷的汗意,蓦地歉疚翻涌。
狱卒利落上完药,躬身无声告退。
牢房重归沉寂,烛光晃动,谢如晦僵坐许久,稍觉身体松弛,方低低喘了口气,强撑着坐直脊背避开赫连昧指尖轻碰伤处的动作,哑声道:“多谢世子。”
赫连昧闻言微怔抬眼,这一声嘶哑道谢再寻常不过,却似冷箭利矢直直扎于心底最柔软处,刺进这些年潜藏极深的善意,颤得整颗心空荡荡的疼。
赫连昧眸光深深,知他不愿多看彼此狼狈伤重的模样,手收回半途又忍不住探去肩头,指腹从谢如晦颊边掠过,带散些许寒意潮汗,谢如晦眉眼低垂定定容色,竭力克制多年积病与重伤后的虚弱轻微的颤栗,却抑制不住骤升的湿热涌上眼角。
热泪猝然盈睫,划落拜悬烛台,重重坠于地牢冰冷尘埃中无声无息。
赫连昧心头微悸,深吸了口气压下喉间酸涩难当的哽咽,默不作声转侧过身,借背光掩下动容之色,见他眼底仅剩朦胧水光湿意渐退,地牢闷浊中掺着淡淡药香萦鼻,静默片刻,才哑声道:“如晦……”
音若暗潮起伏,微带愧色欲言又止。
赫连昧那句“如晦”
含在喉间,千般愧悔、半生纠缠,终究尽数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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