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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五年底,晋阳的雪下得缠绵凛冽,鹅毛般的雪片覆满宫墙檐角,将整座晋阳宫裹进一片素白的死寂。
高湛与高孝瑜守在侧殿灵堂,正与柔然使者核对丧葬仪轨。
三日前拂晓,高湛的发妻,那位十三岁的邻和公主,终究没能熬过今年寒冬。
她从柔然来时才五岁。
他还记得那日大雪,她被宫人从马车上抱下来,裹在一件不合身的鲜卑礼服里,珠翠步摇晃得她眼晕,怯生生地攥着侍女的衣角不肯松手。
那双眼睛是浅碧色的,像草原上被风吹皱的湖水,望向他时,带着小兽般的惶恐与好奇。
他被宫人推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她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小拳头搁进他掌心里,冰凉,像一片易碎的雪。
那场大婚没有红烛暖帐,只有盟约谋算。
她是柔然送来的和平信物,是高氏牵制草原的一枚棋子;而他,是这场交易里与她绑定的另一个囚徒。
镶玉的金冠硌得他额头生疼,他抬手想揉,却被宫人按住肩膀。
他垂着头,能闻到身侧小女孩身上淡淡的奶香,混着草原的青草气息。
她的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角,他想挣开,却被宫人严厉的目光制止,只能任由那点微凉缠在自己衣摆上,缠了整整八年。
这八年里,她成了他身后最温顺的影子。
他跨上骏马驰骋时,她便跟在身后紧追,碎步急促,裙摆扫过积雪,发出细密的声响。
哪怕摔在雪地里,她也只是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红着脸喊一声“夫君”
。
他在书房临帖时,她便蹲在案边笨拙地研墨。
墨汁溅上他的衣袖,晕开一朵墨花,她便怯生生地弯起眼睛,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小声道歉,再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
她看他的眼神永远是湿漉漉的,像被圈在深宅里的小鹿,没有半分杂质,只有纯粹的依恋与仰视。
一声声“夫君”
,软糯得像浸了雪水的棉花,落在他耳边,他从未认真应过。
于他而言,她不是妻子,只是自幼养在身侧的妹妹,是一件温顺听话的所有物。
他习惯了她的追随,她的讨好,她在身边安静地存在,却从未问过她是否喜欢这座宫殿,是否怀念草原的风,是否怨过这场身不由己的婚约。
他以为那些“夫君”
不过是孩子气的依赖,以为她长大后自然会懂,他们之间从来不是能选择的关系。
但她长不大了,永远停在了十三岁。
灵堂的白幔垂落,烛火摇曳,将她的灵柩映得愈发冰冷。
高湛跪在柩前,素衣衬得他面容不见一丝血色,没有泪,没有悲戚,只有一片麻木的苍白。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衣袖,那截衣角再也没有一只小手轻轻攥着了。
他想,他应该哭的,像所有失去发妻的丈夫那样失声痛哭。
可眼眶只是干涩,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高孝瑜看着高湛纹丝不动的背影,终是缓步上前,轻蹲下身,掌心覆在他肩膀上,声音压得极低:“九叔,人死不能复生。
若是难过,就哭出来吧。”
高湛缓缓抬起头,眼尾泛着浅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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