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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雪山脚下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
天上的大雁向南飞去,又从南方飞回,一来一回,已整整五次。
2007年的深秋,梅里雪山脚下的察瓦龙一带,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了一些。
那时这里的地图还是一片蛮荒。
没有后世意义上的平整公路,也没有修得漂亮整洁、专供游人打卡拍照的观景台。
有的只是茶马古道残破而倔强的影子,是紧贴著千仞峭壁开凿出来的土路,是大雪、塌方、泥石流和断崖,是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车一起吞进去的深谷。
敢在这个季节闯进来的,不是討生活的本地马帮,便是那些不要命的硬核驴友。
因此,这天傍晚,当村里唯一那家小旅店同时迎进三拨被风雪困住的旅客时,老板娘卓玛著实吃了一惊。
旅店很小,门面低矮,屋樑被多年的柴烟燻得乌黑髮亮。
堂屋中央横著一个巨大的铁火炉,炉火舔舐著锅底,锅里咕嘟咕嘟煮著酥油茶,牛肉的咸香与松木燃烧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化作白色的蒸汽在屋內缓缓蒸腾。
窗纸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门外是铺天盖地的白,门內却是另一种带著烟火气的人间。
卓玛带著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坐在炉边,同身旁一个年轻女子低声耳语。
那女子穿得极朴素,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袄,黑髮简单束在脑后,双颊上有著一层常年被高原风雪与烈日揉搓出来的红晕——那是当地最標准的“高原红”
。
乍一看,她已极像这山里的女子,但若细看那清冽秀丽的眉眼,以及那在嘈杂中安然不动的淡然气质,便知道这绝非是这片荒野能养出来的底色。
她和卓玛显然极熟,说话时神色温柔,像这样围著炉火閒坐,早已不是一天两天。
就在这时,厚重的木门被风雪猛地推开。
雪粒子卷著寒风一下子扑了进来,屋里的人都不由自主抬头去看。
先后进来的,竟是三拨人。
最前面是几个北方汉子,个个身形粗壮,脸被风吹得发紫,眉毛鬍子上都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一进门便跺脚拍雪,嗓门大得像要把屋顶掀开。
紧跟著是几个南方的驴友,穿得比前一拨更讲究些,衝锋衣、雪地靴、头灯、登山包,一样不少,脸上带著风尘,却依旧能看出一点城市里出来的讲究。
最后一拨,则是西藏本地人,一对中年夫妻带著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孩子被厚厚的毯子裹著,只露出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男人怀里还抱著一只被风雪打湿了一半的旧皮包,看样子是赶路途中被大雪生生堵在了这里。
卓玛怔了一下,隨即忙站起身来招呼:“快进来,快进来,別都堵在门口,雪又要吹进来了!”
几拨人一挤,小小的堂屋瞬间变得逼仄。
卓玛麻利地掩好门,赔笑道:“各位老板,今天雪实在太大,房间都订满了。
如果不嫌弃,先在炉边挤一挤,喝碗酥油茶暖暖身子。”
那几个北方汉子显然都是常跑野路子的,倒也不挑,哈哈一笑便在炉边坐下。
南方驴友虽有些失望,但眼看外头雪越下越大,也只能认了。
那藏族一家最安静,男人把孩子拉到炉边坐好,女人低声给孩子掸了掸裤脚上的雪。
老板娘一边给眾人倒酥油茶,一边招呼他们点牛肉、烧酒、糌粑。
那年轻女子也已默默起身帮忙,端碗、添柴、提壶,动作很熟。
她低著头,不怎么说话,只在老板娘忙不过来时轻轻应上一声。
几个北方汉子借著炉火瞧见她的脸,眼中都闪过一抹惊艷——在这种最粗礪环境下竟能蕴藏如此绝俗的秀美,像冰川下的雪莲,令人不敢逼视。
过不多久,酒肉上来,屋里渐渐热闹起来。
几晚烧刀子下肚,话匣子自然顺著风雪拉开了。
“这鬼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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