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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之后的日子,我一度以为里香和忧太会像夏天结束时褪去的热浪一样,跟着秋风一并消散,慢慢从我的生活里淡出。
九月开学,我回到了原来的学校,继续做那个坐在教室靠窗位置、从不主动举手回答问题的小透明。
同桌是个扎双马尾的女生,放学喜欢拉着我去便利店买草莓牛奶,塑胶瓶盖拧开时滋滋冒起奶泡,我们并排坐在海边的岩石上慢慢喝完。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晾到温吞的白开水,波澜不起,寡淡安稳。
几个月里,我把满室漫溢橘子糖甜香的病房,以及三人挤在窄小病床消磨日光的午后,悉数收拢,统统打包锁进记忆最幽僻的屉匣。
我刻意回避这些记忆,日复一日摁压着盛夏留存的温存,妄图让鲜活的光景在密闭的回忆里慢慢沉眠。
但总归还是有些遗憾的。
我趴在桌面上呆呆地想。
妈妈轻易就看穿了我纠结的情绪,她坐到我对面,故作通透地劝解:“小孩子嘛,思想本来就单薄,毕竟离别带来的那点悲伤可经不住时间的消磨。
日子一长,人自然而然就在四季更迭里彼此遗忘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快了些:“但是我们可以去主动交新的朋友呀?”
我听着,没有反驳。
妈妈说的也许是对的。
大人们好像都是这样理解“告别”
的,一刀切下去,齐崭崭的断面,从此楚河汉界,各不相干。
可告别这件事真落到血肉里,哪有这样干脆的切口。
它更像是拔掉一颗牙齿,伤口愈合了,舌头还是会忍不住去舔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因为世界上的大半相逢都遵循着浅显的规律。
雨水渗进泥土,泥土又养出新的芽,万事万物都这样缠绕着,谁也无法真正抽刀断水。
过往的回忆似乎真的能被新生活层掩埋,于是人们就格外喜欢用“过去”
和“曾经”
这样的词——好像说出口的瞬间,就能就此打住。
可新生活犹如梦境裂开一道缺口,那些咸涩汩汩地涌出来,呛得人从枕上惊醒,喉咙里满是海水的味道。
我把脸埋进臂弯里,闷了好一会儿,然后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可是我觉得,过去没有那么容易过去。”
声音被手臂挡着,听起来嗡嗡的。
我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听见,但说完这句话,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只好把脸埋得更深,假装自己只是在犯困。
窗外的风不再刮得人脸疼,楼下的樱花树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满了花苞,鼓鼓囊囊的,像憋了一整个冬天的话。
而春天终于到来了。
由于妈妈的工作调动,新学期转学的通知落在了我的手里。
转学第一天,我十分紧张地站在新教室的讲台上,手心沁出一层黏腻冷汗,四十几道视线沉甸甸压过来,我慌乱间差点把“请多关照”
错说成仓皇的“对不起”
。
班主任抬手指了指我的座位后便自行离开了,我埋着头缩着肩膀穿过课桌间的过道,恨不能将整个人蜷成一粒无处落脚的糙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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