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狂风中文网】地址:https://www.kfzw.net
叫他一时恍惚,忘了当初她是如何挥剑斩乱军于马下,又是如何手执象牙板笏力辩群雄的。
这样一双“文可提笔安天下,武可马上定乾坤”
的手,如今却用来高呈罪状、以陈罪词。
他有一瞬的怔忡,如果奉上的不是一沓罪状,而是一本奏折,一切似乎就和往日卯时百官正衙常参时没什么两样了。
而这一纸可堪夺人生死的罪书也着实是出自这样一双玉手,如果早知今日,他断然只希望这双手不碰刀剑、不碰文书,只是好生安养着,绣花、烹茶、调香、抚琴,哪怕一生沦于俗常之事,总也好过如今同他背道而驰。
在此之前他时常在想,这段腥风血雨的过往她会如何书陈,那些所思所历又当被如何描述,而最主要的是,这大概是他离与她推心置腹最近的一次,可他又不禁猜疑几分,一个在佛前侍奉都能坦然说谎的人,又会在一纸文书里留得几分真心实意呢,大概他一生都始终要和她隔着那张狐狸面具相互猜测了。
待内侍走下阶来,再取过那一沓文书递给周放鹤后,谢寻微方被召入殿来,朝南对开的数扇菱花门一律半开,叫淡淡疏光慢慢倾泻,自镂空的窗桕斜斜透入,朱汜般漫过槅间书帙卷册、宝炉香鼎、铜镜瓶花,以及此际于窗下行走的一杆清瘦竹挺的倩影。
一屏之隔,尚未走到近前便先觉着一股温热之气钻入袖底、萦在襟前,叫她心里无端一轻,曾几何时,她也曾在此处支颐等雪至、枕臂听莺声啊。
画屏在山水未尽处便戛然回转,而立于屏后的,是林下谪仙般的身影,刻下他未着龙袍,通体只作文士打扮,天水青色的料子上绣的是两杆翠竹纹,以玉簪冠、以玉作带、以玉缀袍,长身玉立,确叫她有一瞬的失神,误以为他仍是无妄山破庙香案前那个双手合十、虔诚祈愿的寻常士子。
她恍地想起书曾就:“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大抵便是如此了吧。
多年前那个在佛光垂影下逆光而来的少年,此际眉目逐渐清晰,他一如往常般温和、清透,可那水色衣香上,由银线暗绣的曲水纹样,又分明是当朝独一份的泼天富贵。
如光拓影,即非当时之光、当时之人,自然也难拓当时之影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一句前人无心诗文如今成了万千故事结尾最妥帖的注疏。
而当年相国寺挑起一盏盏长明灯的少年早就已然一去不返了。
人与人之间即便再亲密,也始终隔着一段永恒的距离。
它不可估量、不可计算,更不可单凭人力所任意拉近拉远,它看不见摸不到,却又如此清晰的存在着,像楚河汉界一样横亘、像泾渭河水一样分明。
若要非求什么相似,那么大概只有胸腔里头藏着的这一颗,或长久寂寞、或偶尔躁动、或万物不萦于怀、又或万物都在其中的心,是有七八分相似的。
谢寻微自嘲笑笑,躬膝、伏身、跪拜,无可挑剔的做全了礼数,再直身时,一道绰影像长虹贯日的利剑,帷帽软纱被秋风分拂吹开,露出远山黛下那双灵澈澄明的眼,山林宏达之意比之这两泓秋水,恐不及之万分。
无人知、更无人晓,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拥有雷霆万钧之势手段的宰执之才谢大人,朱紫官袍里头裹着的、藏着的是何等的风韵。
若非是在当下、此时,此般种种或可拟作茶楼瓦肆间最爱流传的一段才子佳人话本了,只是若要深究字里行间,里头溢着的恐怕并非甚么美谈。
因为他们都明白,在这场博弈里,赌桌上压着的不单单是江山社稷、利益权柄,更是庙堂之外的万万生民,所以怜悯是徒劳的,情爱也是。
谢寻微像钓翁收杆般拉回视线,湖目安然地垂在睫下,声如潭水,冷淡而清明:“罪臣谢寻微,恭请圣躬安和。”
她没再用旁人的名号,只因当下这般情境实在不愿牵连旁人。
一念三转,周放鹤思绪顿收,去展那册纸,洋洋洒洒七纸檄文以“罪臣谢氏免冠顿首谢,臣以女身入仕,欺君罔上”
伊始,以“勾结中书令赵荀、礼部尚书周让、中常侍韩貂,决事省禁,擅断万机”
为开篇,佐以罪证数十余条,多为“僭越天权,干涉朝政,结党营私”
之词,又以“贩售商盐,饕餮放横,所过隳突”
为辅,书陈十五年所行之事,末了以“其罪当诛,伏候勅旨”
作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