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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床榻之上睁着眼恍惚了大半夜，那泛着寒芒的三尺长刀直直逼近，仿若下一秒就要叫他身首异处的场面循环往复地在他眼前重现，挥之不去，将人逼得几近崩溃。
“爹……对！
要把此事告诉爹！”
他从眼前的幻象中惊醒，猛地从榻上坐起身，连鞋袜也不顾，赤着脚冲到桌案前，颤着手哆哆嗦嗦地磨墨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窗外寒风呼啸，木窗合得并不严实，嘎吱作响。
还有不知哪儿来的发情野猫不断在街边嚎叫，似是婴儿啼哭。
“彭”
的一声，木窗似乎是没能抵住寒风的侵袭，被吹开。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叫本就惶恐敏感到极点的柳河吓得心脏几乎骤停。
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皎洁月光下，纤细的黑影立于窗前，宛如来夺魂索命的怨魂。
恰巧，辛容的确是来索命的。
她没给柳河开口的机会，抽刀，抬手，赤红鲜血飞溅。
动作娴熟得令人心惊。
柳河的视线陡然黑了下去，想要嘶吼，却全然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意识昏沉间，他最后听到的便是纸张翻动的细碎声以及辛容那微乎其微的低喃。
“还晓得给亲爹通风报信，也不完全是个傻子嘛。”
辛容没管柳河到底的尸首，自顾自地用袖口擦去手背溅到的温热鲜血。
翻动了一下柳河的杂物，确保没剩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后，又将现场伪造成经历了一番打斗的模样，接着直接潜回了裴府。
这一晚上辛容没有怎么睡好。
她辗转反侧大半夜，眼前始终是柳河死前那睁着眼仿若要将她一道拖入阴间的怨毒神色。
间或又夹杂着几声裴望喊她“济和”
的声音。
这实在不合常理。
她亲手杀过的人没有成千也有上百。
见过的死法更是各式各样，缺胳膊少腿是常态，就连少半个脑袋或者四肢全被砍断的都有。
怎么想都不可能是被柳河的死状吓到了才会连连梦魇。
上一回发生类似的事情，她记得还是在她十四岁那年。
那时她第一次亲手杀人。
她亲身感受着自己手下尸体的温度一点点流逝，变得冰冷，僵直。
这对尚且年幼的她的冲击实在太大，叫她浑浑噩噩了好一阵。
程平为此斥她无能，软弱，对她极近苛刻。
她皆充耳不闻。
她只知道那时自己整夜整夜睡不着，就算入睡也很快被梦魇惊醒，整日活在杀了人的愧疚与惊慌之中。
只是再后来，杀的人多了，害的人多了，心底愧意仿佛尽被耗空，她逐渐变得麻木。
这份麻木将她推入深渊。
也让她在深渊中偏安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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