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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不是年少时的轻狂张扬的那个梁茵了,再狂乱的思绪她都能不露形色。
无人知晓她心中是何等的晦暗。
她曾经心心念念的长成母亲的依靠好像只是孩童的一厢情愿。
她迷失了。
她比此前更盼着长大,只为自己。
有一天,她忽地发现,她其实不必再等待,陛下手一挥便能给她出身,她怎么不能攀上那登天梯?最宽敞的青云路分明就在她脚下了。
梁茵不再去想母亲要她如何做,她只去想她该如何做——她该如何获得更多有用的友人,她该如何叫上官喜爱欣赏,她该如何得到陛下的信赖,她该如何看待陛下与母亲,她该如何为自己的将来铺就更顺的一条路。
她彻底舍弃了学过的清雅高洁的君子道德。
克己守礼的是圣人贤人,而不是梁茵该走的路,梁茵对同袍要讲义气,对上官要好用,对皇帝要够忠诚,做武人要粗犷,做内臣要恭谨,做仆从要事事周全,做心腹要有弱点可被掌控。
她混得风生水起。
她待陛下越发地恭敬,也试着遗忘那些晦涩不甘的心思,试着去接近陛下。
陛下那时候还是好玩的性子,带着梁茵偷摸玩耍,被抓住了梁茵就替她挨打,一回两回陛下便已当她是自己人,什么都想着她,什么好东西都堆到她面前。
梁茵看着陛下闪亮的眼眸,再生不起怨恨。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眼看着陛下天不亮就起来上朝,下了朝又是一整日的课,写不完的课业堆成山,朝臣轮番给她上课,满腔的期待压在她身上,半点喘息之机都没有,她好像那绷紧的弦,唯有同梁茵一处偷闲的时候能松上那么一松。
她活在锦衣玉食之中,却也活在重重规矩之中。
她想要做得更好,想要祖母的夸奖,但她总也做不到,挫败的时候她也疼痛也委屈也落泪,她向至亲伸出手求助只会得到训斥。
她是皇帝,她就该做到最好,没人管她能不能,她也不敢说,只有深夜里,只有在人后,她的怯懦才被允许显露那么一时半刻。
她其实同梁茵一样,永远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亲近梁茵的母亲,亲昵地唤她阿梁,是因为那是从小到大离她最近的人,她知道怎么安抚她怎么哄劝她,怎么叫她晓得道理怎么叫她做对的事,阿梁哺育了她,阿梁知道怎么在她与祖母之间斡旋,阿梁会将她的宫室守成铁桶,她活阿梁才活,她好阿梁才好,阿梁永远不会背叛她。
阿梁把自己亲生的女儿也送进这重重深宫,是什么样的意思她都知道,她需要人,需要伙伴,需要忠仆,阿梁就把梁茵送了来。
在她渐渐长成,开始觉察到自己与太皇太后的矛盾的时候,在她迫不及待地玩弄起稚嫩的手段试探宫人们忠心向谁的时候,阿梁毫不犹豫地奉上她的忠诚乃至她全家的忠诚。
这样的投名状如何不叫小皇帝欣喜,她奉上了她的一切,皇帝就保她一家富贵,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因此她待阿梁好,也待阿梁的女儿好。
况且她们饮了同一个人的乳汁长大,如何不算是一种隐隐的联结呢。
因此她是全心全意地信赖着梁茵的,在她们两人说悄悄话的时候,她那双狡黠的眼眸里会映出梁茵的模样,那样的信重反叫梁茵生了歉意,她不该那样去想眼前这个人的——她背负的东西比所有人都沉重,但她却也同她们每一个人没有什么区别。
十六岁,皇帝头一回离宫出巡,在过江之时意外落水,那一刻梁茵什么都没想,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水去。
她没有想什么忠诚,没有想自己的死生,没有想陛下驾崩会如何的天崩地裂,也没有想救驾之功。
她只是想着,那是她的伙伴,是她的友人。
即使落水的是她哪一个同袍,她也同样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但冬日的水好凉啊,瞧着平平无奇的水下怎会有那样汹涌的暗涌,梁茵拼尽了全力将皇帝顶出水面,自己却被水流卷走。
她已然脱力,闭上眼,任水流带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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