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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望舒把最后一杯樱花拿铁推到吧台外时,动作里带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狠劲,陶瓷杯底磕碰在胡桃木台面上,发出“咔”
的一声脆响。
点单的是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闻声抬眼看了看他,他垂下眼皮,扯了扯嘴角,算是个敷衍的歉意。
女人没说什么,端着杯子走向靠窗的位置,杯沿那朵用奶泡拉出的樱花图案微微晃动,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掉。
风铃第十三次被风撞响。
黄铜铃舌撞击着玻璃管,声音清冽,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甜得发腻的樱花香。
玻璃门外,那几棵老樱树正开得不管不顾,粉白的花瓣被午后的暖风卷着,扑簌簌往下落,粘在刚被细雨润湿的青石板上,东一片西一片,确实像打翻了的糖罐子。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给这片狼藉的甜腻腻镀上一层虚假的金边,晃得人眼晕。
他抬手去摘脖子上靛蓝色的亚麻围裙,指尖刚碰到被体温焐得微温的布料边缘,眼角余光就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钩住了,猛地朝街角甩过去——
褪色的公交站牌下,站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
身形有些佝偻,像是被无形的重量压着。
夹克是旧的,洗得发白,肩线塌陷下去。
男人侧对着这边,看不清全脸,只能看到鬓角那一大片刺眼的白。
那不是优雅的银白,是枯草般的、憔悴的灰白,比去年冬天莫名其妙寄到店里来的那张雪景明信片上的霜花,还要扎眼。
明信片背后一个字没有,只印着遥远的北方某个小城的邮戳,画面粗糙,景色呆板。
解望舒当时捏着那硬纸片,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抬手,把它精准地扔进了墙角的废纸篓,连带着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瞬间腾起又被迅速掐灭的波澜。
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疼,更像是一只生满铁锈的、冰冷粗糙的手,毫无预兆地从胸腔里伸出来,攥住了那颗跳动的东西,狠狠地捏了一把。
窒闷,钝重,带着股陈年的铁腥气。
喉咙口也跟着发紧,像是被蒸汽咖啡机那根滚烫的金属管抵住了,嗬嗬地冒着气,却吸不进一口完整的空气。
围裙从僵住的指尖滑脱,飘飘悠悠掉在地上,搭在擦得锃亮的深褐色地板砖上,那一抹靛蓝显得突兀又软弱。
解望舒没低头去看。
他猛地扭转身,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旁边立着的一小罐手冲砂糖,细白的糖粒洒出来一些,在深色台面上格外刺目。
他看也没看,伸手就去抓搭在咖啡机侧面的那块柠檬黄抹布。
抹布半干不湿,握在手里有点黏腻的凉。
他开始擦台面。
不是擦拭,是刮蹭。
手臂带动着肩膀,用上了清理顽固油污的力气,木质台面被他擦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泛白的水痕,从咖啡机旁边一直延伸到收银台边缘,像条仓皇逃窜又找不到出路的河。
抹布粗糙的纤维刮过木头表面的清漆,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
声。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短促,撞在面前陈列甜点的玻璃冷柜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
柜子里码放整齐的樱花曲奇似乎也跟着那震动簌簌发抖,粉色糖霜脆弱得像下一秒就要龟裂。
直到指关节传来尖锐的酸痛,他才猛地停下。
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死死攥着抹布,用力到每个指节都绷成了青白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狰狞地凸起,连带着手腕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此刻颜色仿佛也深了一些。
“小解师傅?小解——解老板!”
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但执着。
解望舒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视线焦距晃了几下,才落在吧台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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