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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遇老农问疾苦回宫劝帝减赋税(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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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五年的孟夏,正是江南一带麦收的关键时节,暖风裹着田垄间的麦香,漫过金陵城郊的乡野,连片的麦田泛着浅黄,本该是农户们翘首以盼、忙着收割的欢喜时节,可郊外田间地头的氛围,却远没有丰收该有的热闹,反倒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愁苦。

这日天刚蒙蒙亮,马皇后便早早起身,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下身配着素色布裙,脚上蹬着一双磨得光滑的粗布鞋,发髻只用一根素木簪绾着,脸上未施粉黛,周身没有半点珠翠装饰,看着与寻常乡间劳作的妇人别无二致。

她照旧只带了云岫和两名换了便服的贴身侍卫,不摆皇后仪仗,不声张圣驾,从皇宫侧门悄无声息地走出,直奔金陵城郊的村落田间,想要看看夏收时节百姓的真实境况。

自定下微服体察民情的规矩以来,马皇后每月都会出宫数次,比起热闹的市井街巷,她更爱往乡间田野走。

她深知,天下百姓十之八九靠农耕为生,农户的日子,才是最能体现民生疾苦的根本,朝堂上官员奏报的粮产、赋税,多是经过粉饰的账面数字,唯有亲眼看到田亩的长势,亲耳听到农户的哭诉,才能知晓百姓真正的日子过得如何。

侍卫们依旧放心不下,临行前反复叮嘱,乡间路滑,田间泥泞,皇后身子金贵,切莫走得太深,遇到陌生农户也需多加提防。

马皇后只是温和点头,笑着宽慰:“农户们都是最淳朴善良的人,靠天吃饭,靠地谋生,心里想的不过是吃饱穿暖,哪有什么恶意。

我本就是乡间出身,不过是回田间看看,听听乡亲们的心里话,不必太过拘谨。”

一行人顺着城郊的土路缓缓前行,土路坑坑洼洼,两侧长满了野草,越往村落深处走,麦田的景象便越清晰。

可眼前的麦田,并没有想象中麦浪翻滚、颗粒饱满的盛景,反倒大半麦田长势稀疏,麦穗干瘪,麦秆纤细,不少地块还因前几日的连绵阴雨,出现了倒伏的情况,泛黄的麦子泡在泥水里,看着格外蔫巴,全然没有丰收的气象。

田间偶尔能看到几个劳作的农户,个个面色蜡黄,衣衫破旧,身上的粗布衣裳打满补丁,弯腰在田里收割麦子,动作迟缓,脸上没有半分收获的喜悦,反倒满是愁容,时不时停下手里的活计,望着干瘪的麦田叹气,那股愁苦,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马皇后见状,心头不由得一沉,脚步也放慢了几分。

她早年在淮西乡间长大,深知农耕之事,这般长势的麦田,收成定然极差,农户们忙活一整年,怕是连温饱都难以保障。

她没有让侍从上前惊扰,而是独自缓步走到田埂边,静静看着农户们劳作,想要近距离听听他们的心声。

走到一片长势最差的麦田边,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农正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镰刀,慢慢割着麦子。

老农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脊背弯得像一张弓,手上布满老茧,还有不少被镰刀划破的伤口,简单用破布裹着,他每割几下,便要停下喘口气,扶着镰刀柄,望着麦田连连叹气,浑浊的眼底满是绝望。

老农的身边,放着一个破旧的陶碗,碗里是半碗浑浊的凉水,还有一个硬邦邦的粗粮饼,饼子干硬发黑,一看便是糠皮居多,几乎没有精面,这便是老农劳作一上午的口粮。

田埂边还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穿着破烂不堪的衣裳,瘦得皮包骨头,眼巴巴地看着老农手里的粗粮饼,时不时咽口水,却不敢开口索要,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马皇后看得心头酸涩,缓缓走上前,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老农。

她站在田埂上,语气温和又亲切,对着老农轻声开口:“老人家,忙着收麦呢?看您这麦田,长势不太好,今年的收成,怕是不太乐观吧?”

老农正低头叹气,突然听到有人搭话,缓缓抬起头,见是一位衣着朴素、面容和善的妇人,语气亲和,没有半分架子,便也没有设防,只是又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又疲惫:“不好,一点都不好,今年算是白忙活了,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啊。”

马皇后闻言,心里更是难受,她顺着田埂走到老农身边,找了一处干净的土坡坐下,没有半分皇后的娇贵与疏离,就像邻家晚辈一般,耐心地陪着老农说话:“老人家,我看这麦子干瘪,还有不少倒伏的,是前几日的阴雨闹的吗?”

“不光是阴雨,还有春上的旱情,开春后一连俩月没下雨,麦苗都快旱死了,好不容易下了雨,又连着几天连阴,麦子全倒了,颗粒干瘪,一亩地能收个百八十斤麦子,就顶天了。”

老农说着,眼眶微微泛红,手里紧紧攥着镰刀,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我们农户,靠的就是这几亩地过日子,地不收粮,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马皇后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只是轻轻点头,示意老农继续说下去。

她知道,老农心里积攒了太多愁苦,此刻需要的是一个倾听者。

老农见她听得认真,语气又亲和,便放下心里的最后一丝防备,将心里的苦水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他告诉马皇后,自己姓王,家住附近的王家村,家里就三亩薄田,老伴早年病逝,只有一个儿子,平日里给地主家做长工,儿媳在家照看孙儿,一家四口,全靠这三亩田和儿子做工的工钱度日。

“往年收成好的时候,勉强能混个温饱,省吃俭用,还能余下一点粮食,可今年这收成,连自家口粮都不够,更别说交赋税了。”

王老农说到赋税,声音越发哽咽,脸上的愁苦更浓,“官府的赋税太重了,田赋、丁税,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苛捐,算下来,一亩地要交出去大半收成,就算收成好,交完赋税,剩下的也只够勉强糊口,如今收成这么差,赋税一分不少,我们实在是交不起啊。”

马皇后闻言,心头一紧,连忙追问:“老人家,官府的赋税,具体是怎么收的?一亩地要交多少?除了田赋,还有哪些苛捐杂税?您细细跟我说,我听着。”

她语气格外认真,没有半分敷衍,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帕,递给老农,让他擦擦眼角的泪水。

老农接过布帕,擦了擦眼泪,便细细给马皇后算起了账,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满是无奈与心酸。

王老农说,按照官府定下的规矩,江南一带的田赋,每亩要交三成半的粮食,这还只是基础田赋,除此之外,还有丁口税、农具税、青苗税,甚至连家里养的鸡、猪,都要交税,杂税名目繁多,数不胜数。

官府的差役还时常下乡催税,若是交不出来,便要被抓去做劳役,家里的田产也要被没收,村里好几户人家,就是因为交不起赋税,被抓去劳役,田地荒芜,家破人亡。

“我们一家四口,三亩薄田,今年满打满算能收二百多斤麦子,可赋税算下来,要交出去近二百斤,交完赋税,家里就剩不下几斤粮食了,老老小小,喝野菜粥都喝不饱,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王老农说着,忍不住抹起了眼泪,指着身边的孙儿,“你看我这孙儿,都五六岁了,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常年吃不饱饭,连顿像样的粗粮饭都吃不上,我这当爷爷的,心里难受啊。”

坐在一旁的孩童,听到爷爷说起吃不饱,怯生生地拉了拉老农的衣角,小声说道:“爷爷,我饿,我想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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