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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八年的秋夜，金陵城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笼罩，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得簌簌作响，偶尔有几片破窗而入，落在坤宁宫冰冷的青砖地上，像极了此刻马皇后心头的萧瑟。
寝殿内，烛火燃得昏黄，映着马皇后苍白消瘦的脸庞。
她斜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手里还攥着一卷摊开的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写着近日朝堂的人事变动，字迹却因为她指尖的颤抖，变得有些模糊。
云岫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轻手轻脚走进来，见马皇后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眼底满是红血丝，不由得一阵心疼。
她将汤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轻声劝道：“娘娘，都快寅时了，您还是喝口安神汤歇歇吧。
这几日您夜夜都这般睁着眼到天亮，身子骨怎么熬得住？”
马皇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云岫身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云岫，你说，这朝堂上的血，是不是还没流够？”
云岫心头一紧，连忙扶住她的手：“娘娘莫要胡思乱想，陛下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只是眼下的案子还没理清，过些时日，自然就安稳了。”
“安稳？”
马皇后苦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无力与心酸，“空印案刚过，胡惟庸案又起，这才几年？从开国功臣到朝中官吏，死的死、抓的抓，连宋先生那样的文臣，都险些丢了性命。
陛下他，怎么就忘了当年咱们在濠州，说过的‘定天下不以杀人为本’的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带上了哽咽。
这些日子，她像是活在一场无休止的噩梦里。
每天清晨，内侍送来的朝堂奏报，都带着血腥味——某某大臣因牵连空印案被问斩，某某官员因胡惟庸案下狱，某某功臣被削去爵位、流放边疆。
每一份奏报，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她清楚地记得，洪武八年春，空印案爆发。
起因是地方官员为了办事方便，在空白印纸上预先加盖官印，以便应对紧急公务。
这本是明初官场的潜规则，却被朱元璋视为欺君罔上的大罪。
盛怒之下，他下令凡涉空印案者，一律处死，地方掌印官皆被斩首，佐吏发配边疆。
一时间，朝堂之上人心惶惶，不少无辜官员被牵连其中。
马皇后得知消息后，连夜出宫，走访了金陵城外的几家官宦府邸，看到那些官员家属哭天抢地，有的老人抱着孙儿，看着家中顶梁柱被押走，一夜之间白了头；有的妇人抱着年幼的孩子，跪在街头，祈求皇上开恩。
她回到宫中，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就跪在御书房外，求见朱元璋。
彼时朱元璋正坐在案前，看着空印案的卷宗，脸色铁青。
见马皇后进来，他头也没抬，语气冰冷：“你又来做什么？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劝。”
马皇后没有起身，依旧跪在地上，声音恳切：“陛下，空印案虽涉欺君，可地方官员此举，不过是为了方便公务，并非有意贪腐。
江南各地刚从战乱中恢复，官员们大多是早年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臣，或是寒门出身的贤才，若是一概处死，日后谁还敢为朝廷办事？”
“朕登基以来，最恨的就是官员欺瞒。
空印案，是对朝廷法度的践踏，必须严惩，否则日后人人效仿，朝廷还如何运转？”
朱元璋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卷宗散落一地，“你总是这般心软，妇人之仁，如何能成大事？”
“陛下，臣妇不是心软，是心疼这些百姓，心疼这些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的老臣。”
马皇后抬起头，眼底满是红血丝，“陛下出身布衣，当年在乱世，咱们说过，要以仁心治天下，要善待功臣，要让百姓安居乐业。
如今刚定鼎天下，却大肆杀戮，寒了功臣的心，也凉了天下百姓的意。”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宋先生是太子的老师，一生清廉，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
此次空印案，他不过是受牵连，并未参与其中。
陛下若是连他都不放过，天下读书人会如何看待陛下？会说陛下容不下贤才，容不下忠臣。”
朱元璋沉默了，他看着马皇后苍白的脸，想起当年在滁州，马皇后背着他突围，在山林里跑了几十里，双脚磨得鲜血淋漓；想起他被郭子兴关在空宅，马皇后偷偷藏着热饼，胸口烫起水泡也要给他送去；想起她一次次在朝堂上劝谏，救下蒙冤的大臣，安抚动荡的民心。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朕知道你心疼宋濂，可他毕竟涉了空印案，朕若是饶了他，如何服众？”
“陛下可以饶他一死，将他流放偏远之地，让他安度晚年。”
马皇后连忙说道，“宋先生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流放之后，陛下也能落得善待功臣的美名，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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