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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不远,有一个葫芦形状的水库。
确切地说,它更像一只被岁月搁置已久的旧葫芦,粗笨,敦实,安安静静地卧在村子东南角的缓坡下。
从我们家这个方向进去,绕过高高低低的田埂,踩着一条被草半掩的土路走上约莫一里,便到了它的“腰身”
——那是葫芦最细的地方。
过了那道窄口,水面便陡然敞开了,浩浩地铺向远方,只是走得越深,水色越浅,渐渐漫成一片湿漉漉的沼泽。
软泥底下,是芦苇盘根错节的眠床,踩上去微微发颤,像踩在大地的脉搏上。
大人们总说,这算不得正经的湖。
太浅,太野,太不修边幅。
只有雨水极丰沛的年头,才能偶见水面浩荡漫过沼泽的阔气。
平日里,它只是一汪浅浅的、懒洋洋的水,芦苇占了大半,野花占了大半,剩下的才留给天光和云影。
可偏偏是这“不正经”
的湖,满满地藏着整个童年的欢愉,以及我走多远都挣不脱的乡愁。
即便是冬天,湖面也结不起厚实的冰。
水浅,蓄不住寒气,只浮着一层亮晶晶的薄壳,阳光一照,脆生生地诱人。
大人厉声警告不许上去,说一踩一个窟窿,冰凉的湖水会瞬间没上来。
我试过,远远扔一块石头,咔嚓一声,冰壳应声裂开,湖水从缝隙里汩汩冒出,不多时,破损处又凝上一层更薄、更亮的冰,周而复始,像极了这里的人们过日子的那股劲儿——裂了,就默默补上。
冬天漫长,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水腥气。
芦苇早已枯黄,东倒西歪地立着,像一群打盹的老人。
偶尔有几只水鸟从苇丛里惊起,扑棱棱地飞向灰白的天际,很快又被风吞没了声响。
挨过一冬,湖面的冰终于酥了、散了,化作春水,悄无声息地渗进黑亮的淤泥里。
待最后一丝料峭褪尽,春风便真真切切地抚了上来。
那风是软的,温的,带着一股草木初醒的腥甜。
最先冒头的,总是成片的喇叭花。
学名可能叫打碗花,但我从没听人这么叫过。
在这里,它只有一个名字——喇叭花。
淡白的、羞涩的小喇叭,对着天空怯生生地张着口。
风一来,它们便轻轻颤动,那柔弱的模样,让人心疼得想用手心去护着。
它是猪草,也是我们最忠实的玩伴。
不挑地,伏着土就能生,顺着枯苇秆、老树根便攀爬,织出一湖淡白的、毛茸茸的毯子。
不上学的时候,我们挎篮出发,不用找,随手一拢就是满掌的翠绿与嫩白。
它多,长得也疯,不消多久便能将竹篮填得结实饱满,顺手把口袋也塞得鼓胀——大人交代的活儿,便在这清甜的空气里轻松交差了。
挎着沉甸甸的竹篮往回走的时候,太阳正暖,风正轻,我们踩着田埂上的碎土,一路唱着跑调的歌。
篮子里喇叭花和猪草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青青的、略带涩味的气息,那种气息至今仍封存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一打开,便是整个春天。
而交差后的光阴,才是偷来的、完完全全的“我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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