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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启明星尚悬在墨色的天际,锦绣阁的后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苏芜的身影裹着刺骨的寒风,出现在院中的水井旁。
指尖刚触到水桶的木柄,一股冰寒便顺着指腹窜进骨髓,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却还是咬着牙拎起了水桶。
井沿结着薄薄的冰碴,她弯腰打水时,裙摆扫过冰面,沾了一层白霜,冻得发紫的脚踝露在破裤脚外,被寒风刮得生疼。
自入锦绣阁做杂役,已过了二十余日。
这二十余日,于苏芜而言,是另一场炼狱,却也是她在京城扎根的第一块基石。
张嬷嬷的刻薄从未消减,反倒因见她性子隐忍、做事麻利,便将更多的脏活累活尽数推到她身上——别的杂役每日挑三担水,她要挑六担;别人劈半间柴房的柴,她要劈满整间;绣娘们换下的脏衣、绣品的边角布料,不管多少,都让她连夜浆洗干净,稍有不慎,便是一顿呵斥打骂。
那些杂役见张嬷嬷处处针对她,也纷纷落井下石。
领头的是个名叫刘三的壮汉,生得牛高马大,心眼却极小,因那日苏芜初来之时,王大替她解了围,便记恨在心,整日带着两个小杂役找她的麻烦。
要么是在她挑水时,故意撞她一下,让水桶里的水洒得满身都是,冻得她瑟瑟发抖;要么是在她劈柴时,偷偷把粗重的硬木柴堆在她面前,看着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劈不开,便在一旁嬉笑嘲讽;甚至有一次,他们把她藏在杂役房角落的半块窝头偷了去,扔进了泔水桶,看着她饿了一整天,也毫无愧色。
苏芜都忍了。
她知道,在这锦绣阁里,她无依无靠,无户籍无靠山,唯一的立身之本,便是“忍”
与“干”
。
忍下所有的刁难与欺凌,干好所有的活计,让张嬷嬷挑不出太大的错处,才能保住这来之不易的容身之所。
她的手上,新伤叠着旧伤,虎口被斧头震裂的口子刚结了痂,又被扁担磨破,渗出血丝;肩膀上,扁担压出的淤青从未消退,只是从深紫变成了浅青,又添上新的淤痕;脚底的血泡磨成了厚茧,却还是会被冰冷的地面和粗糙的石板路磨得生疼。
可她从未有过一丝放弃的念头。
每日干完活,纵使浑身酸痛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也会靠着杂役房的墙壁,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做两件旁人不曾留意的事。
一是记账,二是绘纹。
记账,是她无意间发现的机会。
那日张嬷嬷让她去账房取绣坊的采买清单,账房先生不在,桌上摊着厚厚的账本,她随手翻了几页,便发现了端倪——采买的绸缎,市价每匹三百文,账本上却记着五百文;绣娘用的丝线,每束十文,账本上却记着二十文。
更让她心惊的是,每月绣坊给杂役和绣娘发的月钱,账本上的数目与实际发放的数目,相差甚远。
她想起王大曾私下跟她说过,张嬷嬷掌着绣坊的采买和月钱发放,每年都能从中捞不少油水,彼时她还半信半疑,此刻见了账本,便知所言非虚。
她天生过目不忘,只扫了几眼,便将账本上的关键数目记在了心里。
此后,她便借着送茶水、取布料的机会,有意无意地留意账房的账本和张嬷嬷的采买单据,将每一笔有问题的账目,都默默记在心底,像攒着一颗颗细碎的石子,等着有朝一日,能聚沙成塔。
绘纹,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喜好与天赋。
她自小在乡野长大,看惯了山间的花鸟草木——春日的迎春、夏日的荷花、秋日的丹桂、冬日的腊梅,还有枝头跳跃的麻雀、花间飞舞的蝴蝶、溪中嬉戏的锦鲤,这些鲜活的景致,都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
锦绣阁的绣娘们技艺精湛,可绣出的纹样,却千篇一律,不是刻板的牡丹富贵,便是俗套的鸳鸯戏水,少了几分自然的灵动。
那日她在浆洗绣娘的布料时,捡到了一支被丢弃的炭笔头,便偷偷收了起来。
每晚干完活,她便用炭笔头,在捡来的废旧宣纸边角,或是自己的破布上,画下乡野间的那些花鸟草木。
她画的荷花,不是规规矩矩的团荷,而是半开的菡萏,带着露珠,亭亭玉立;她画的蝴蝶,不是对称的模样,而是振翅欲飞的姿态,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她画的腊梅,不是簇拥的花团,而是疏枝横斜,几朵寒梅点缀其间,自有一番风骨。
她不敢让旁人看见,便将画好的纹样,小心翼翼地藏在杂役房的稻草堆里,或是绣在自己破衣的内衬里。
那些粗糙的线条,简单的勾勒,于她而言,却是黑暗日子里,一抹难得的光亮,也是她想要在锦绣阁站稳脚跟,甚至走出底层的唯一希望。
这日清晨,苏芜刚挑完第六担水,将水缸添得满满当当,张嬷嬷便扭着微胖的身子,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刻薄的笑,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绸缎,扔在她面前的石板地上:“苏芜,把这些绸缎浆洗干净,再熨烫平整,晌午之前必须做好,要是敢弄皱一丝一毫,或是耽误了绣娘们干活,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苏芜低头看去,那叠绸缎足有上百匹,都是上好的云锦和蜀锦,质地柔软,极易损坏,浆洗和熨烫都要格外小心。
别说晌午之前,便是连夜赶工,也未必能做好。
旁边的刘三见了,凑上前来,嬉皮笑脸地对张嬷嬷道:“张嬷嬷,这苏芜可是您的得力干将,这点活,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定能按时做好。”
说罢,他又斜睨着苏芜,眼底满是幸灾乐祸。
苏芜知道,这又是张嬷嬷故意刁难她,可她没有丝毫辩解,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绸缎,沉声道:“奴婢知道了。”
张嬷嬷冷哼一声,抬手拍了拍苏芜身上的灰尘,语气阴恻:“算你识相,记住了,在锦绣阁里,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想着偷懒耍滑,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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