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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四章的眼珠子先对着了生产队长,队长把肩膀歪到一边去,吴四章第二个对上了大侄子家义,家义把眼皮子耷拉下来,大伙知道他在找什么,可没人敢动。
就连看热闹的小孩也晓得话不能乱说,吴四章朝着哪个看,哪个眼珠子就不动弹,嘴巴也闭住,好像一翻眼皮,一开口,吴四章会捣他一拳,踹他两脚。
再过一会,他的头能支起来了,支起来他就望到了马兰英,她靠在一位本家老嫂子怀里,手脚摊得开开的,对着他傻笑。
她一笑,吴四章的身子就一抖,她再一笑,他又抖一下,抖一阵停下来再抖一阵,一抖一歇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天亮,到天亮后眼看他全身都抖得像烂山芋了,还是公社医生来打了针,他才停住睡过去了。
第二天,太阳照常出来了,照在碎裂的水片上,照在歪脖子老柳树的叶子上,照在嘎嘎乱叫的水鸭子上,照在吴家人血淋淋的眼珠子上。
吴四章能动了,他拿起放在他床边的一大碗稀饭,咕嘟咕嘟一口吞下去,大小子家财往他腿边上一跪说,大,我有罪,大,我有罪!
啰嗦什么?吴四章说,去,吃饱饭,跟我去找你弟!
吴四章从米缸里捧出几把玉米面,就要上路找儿子。
家宝是滑进西埂头的,他呢,径直往东头去,人们一看就明白了,他自己九岁那年就是从东头回来的,他也指望儿子能被人救起呢!
哪里还有路?才过了一夜,世道整个变了形,空气里到处响彻着江边鬼气森森的哀号,坝东头的水面上则像猪狗一样呼噜呼噜地往上冒泡。
浪头气昂昂地往内围扑。
一帮子劳力全在堆沙包,大队里仅有的两只小船都在装防洪物资,吴四章调头往西坝头去,西坝头也是全村老弱病残从庄稼地挖土埋坝边的窟窿,这条埂就是这么多年来拆东墙补西墙一样加高的,这老法子用了一年又一年,这回怕是不管事了。
那白花花的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扎眼,扎得他像被火烤着似的乱跳。
他从埂东头蹦到埂西头,又从西埂头奔回来,来来回回跳了几十趟也没跳出离开太阳洲的路。
他跳得头上脸上汗珠子亮闪闪的,嘴巴焦干焦干的,像条被砍了尾巴的老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狗日的狗日的!”
跟在他后头的两个儿子也把舌头伸到嘴巴外边,他们都不敢停下来,仿佛不停下来,水就肯定能把路让出来。
伤心能使人多出一窍,使人异想天开。
跳了一会,吴四章回到自家门前,他抽开斧头噼里哐当地砍起后门口的两棵老榆树,边砍边对儿子叫:扎排,扎排!
老榆树的根全入水了,只剩下碗底粗的树干在水面上。
马兰英已经哭得脱了形,躺在凉席上不能动,话也说不出来,眼看着三四根树杈并到了一起,大儿子进来找麻绳,她伸出一只手一把拽住大儿子的衣角,大儿子一躲,马兰英攥住的手一开,只拽住一撮干了的烂泥团,这泥团一捏紧,就散了,她再拽一下,大儿子又一躲,铁了心跟他大去送死。
一家人正拉拉扯扯时,大女婿那边来人报信,大女儿在卫生院早产,又生了个闺女。
吴四章一听,脑袋一耷,打了个摆子,停了下来,他不动了。
握着的斧头“哐”
掉到地上,他屁股一蹶坐到地上,开始发出老公鸡一样的噢噢叫声!
他嘴里喊的是:大——大!
他大死的时候,吴四章才九岁,这边兄弟们在发丧,那边吴四章在好心人家里白吃白睡。
那个把月有吃有喝不用抗洪的好日子,是吴四章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吃饱了他也想大和娘,等到他回家,虽然大没了,一家人欢天喜地地放炮仗,让他找不到哭的感觉。
现在,吴四章哭他大了,
大——大——我是你不孝的儿子啊,大,你死得好冤哪!
马兰英手脚并用地从**爬下来,她一阵激动,一时间以为家里死的真是人家的大,不是家宝,等到看到吴四章她才回过神了,才确信是儿子家宝没了,差点活了的儿子又死了,她气急败坏地对吴四章骂道:
死鬼,咱儿子没了。
放你娘的屁,家宝上天堂了,他和我大两个都在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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