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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鹊登枝”
;吴贵珠还走不利索,她手上象征性的拎两双棉鞋,一只大点,显然是新姑爷的,一双小点,是新娘子吴家秀的,两条腿迈不开似的;再往后才是大凤二凤,大凤和二凤更轻松,竹竿上挂一床蚊帐,蚊帐上也贴着大红喜字,一人担一头,走得悠然自得;二凤后面跟着保霞;再后来是家义和一些表亲挑着箱子,箱子上搭着被面,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
“牡丹向阳”
,这不是新娘子的手艺,是商店里买来的,是值几个钱的,夸张地展示出对新生活的向往。
这支队伍走得不太齐整。
因为年龄不等,步伐不一,但个个穿得新崭崭的,头发个个梳得齐整整的,拖鼻涕的今天也被强令吸回去。
从大到小,个个腮帮子不停地动弹,显然含了糖果,过一会这个往肚子里咽一下,再过一会那个又咽一下。
看热闹的孩子馋得喉咙空咽。
这支热闹的队伍毫无保留地展示出吴家人丁的兴旺,更是另一种语言,它替不会开口的吴家秀对新女婿发出无声的警告:
可别小看我,我后头可有人替我撑腰。
一肚子苦水的马兰英哭得波澜不惊,毫无吸引人之处。
这表现跟她能哭的名声不符,这使乡邻们略感失望。
只有家珍心里晓得,母亲做排场耗费了太多的心血,她的不舍钉在实木箱子里,她的慈爱绣在红绸被子上,她与别的母亲岂能相等?
新娘子出门的一刻,娘家是要有哭声的,既然妈妈不哭,家珍就责任重大了,鞭炮在主事的手上往外拎时,家珍就把手在抹布上擦擦,放开声音哭起来,等到妹妹被背出房门,她的心就跑得远了,她后来的凄切,一根根悲音,全是为哥哥弟弟们,跟妹妹没什么关系。
好在有看头的跟着来了。
吴家秀脚尖一踏地,被伴娘胳膊一挽,她晓得轮到自己哭的时候了。
她张开嘴,立刻吱——啊——噢——嚎地叫起来,吴家秀是聋哑,但既不是全聋也不是全哑。
她能听到一两句,也能说一两句。
比如,大,妈,打,啊,仅此而已。
以往生产队里结过婚的男男女女说个什么带荤的笑话,是不避她的。
无论外边人笑成什么样,她是面无表情的;天上雷声轰轰的,旁边的姑娘一声长一声短真真假假地尖叫,吴家秀是没知觉的;她只相信鼻子闻到的,眼睛看到的。
往年的吴家秀不是主角,她二哥死的时候,她能像正常人那样哭,她大哥死的时候,她哭起来就有怪音了,可她的哭相还敌不过她大她妈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凶猛,也就轻而易举地被忽略了。
今天不同,今天她是主角,她晓得必须要哭的。
可是别人的哭有腔有调:我的苦命的——哎,要不就是“呜呜呜”
。
吴家秀的哭声是一截一截的。
她长一声能高到云霄,低沉的能窜到脚底下,长短中间还有停顿,一顿能顿半个时辰。
她以为自己哭得很合理,她伤心地掏出新手绢擦泪,可是她的声音比她的脚步传得远。
前头的人听来,以为在找鸭,后面的人听去又以为是砍柴割破了手上的肉;忽而一下,她的腔调又变了,听起来又仿佛觉得她在跟哪个发生争执,继而打起架,这不使人发笑,相反,使人发愣。
她途经之地,一路都是站在门口张着嘴发呆的男女老少,跟在她身后送嫁的侄男侄女也觉出不对,先是大凤上前扯扯她小姨,小姨没反应,再就是革美扯着嗓子喊小姑:不要鬼叫!
小姑照例没听到。
吴革美突然明白奶奶叮嘱今天不要讲死啊鬼啊等不吉利的话,更不能对新娘子不好,于是也闭嘴,男孩子们自然也懂得害臊,个个低头,红了脸,不吭声,觉得面子上不好看。
好在,新姑爷家已经到了。
新姑父瘦瘦条条的,脸上不麻,头上不秃,脖子不歪,个头也不矮;他穿一件毛了领的中山装,袖口咖啡色的毛线头拖出来,脚上的布鞋倒是黑面子白边干净分明,但针脚太大,鞋帮子有点变形。
新娘子队伍一到,他远远点着一挂鞭炮,往门前一扔,就捂起耳朵往门里躲,他捂耳朵的两只手也挺小,只有保国一半大。
那样子一看就是胆子小力道小的人。
新姑爷的家也小。
送亲的人全部站进去比较费事,只好屋里一半,屋外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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