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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天后,他妈妈的眼睛快要哭瞎了,保国才回来。
这以后的形势,就不由他吴家义说了算,而是由吴保国定了板。
不晓得是模仿他老子的狠毒还是对他老子彻底的摧毁,吴保国成了他大的克星。
后来,他大碰都不敢碰他妈之后,保国跟他大的关系已经成了碎裂的大碗缝不成碗形了。
保国养成了鄙视他大的习惯,吴家义让保国到东,他立刻往西;吴家义晚上要吃干饭,他偏让他妈烧稀饭,吴家义春天要种黄豆,那埋到地里的肯定是玉米。
他吴家义毫无办法,吴保国仿佛成了他嘴里难啃的骨头,咽不下吐不出。
只要他老子当着他的面对范文梅出言不逊的话,吴保国便会毫不客气地挺着胸膛走向自己的父亲,他不需要动一动手指,吴家义便不敢不闭嘴;这做儿子的还不当堂走开,他握住自己的两只拳头,伸到吴家义眼皮底下,左手掰右手,让自己双手的指关节轮流吱嘎作响,直到他老子偏开脑袋为止。
在吴保国长大成人的这几年,家义明白若是想与儿子重归于好,对范文梅就得尊敬加爱护。
有回他也曾暗暗模仿田会计对吴家珍的做法。
他第一次烧好一锅水让范文梅洗衣裳时,范文梅用了五分钟的时间来直视吴家义。
就像盯着走家串户卖魔术换钱的江湖艺人的脸,不仅仅是好奇,更多的是惊恐。
因为卖魔术的反复叮嘱过,谁要是不小心或有意动他铺在地上盖碗的那块手绢,他就把谁变成空气,让他永远回不来。
直到烧热的水重新冷却,范文梅才相信这是吴家义的好意。
吴家义从外头买回来一瓶雪花膏送给范文梅。
一听是八毛五分时,范文梅发出一声长长的痛苦呻吟:
我的老天哪,作孽哪,这么多的债没还,还买八毛五的雪花膏!
家义慌忙去捂她的嘴,这一捂就没顾轻重,他放手的时候,范文梅已经翻白眼了,要不是他解释得及时,保国的拳头已经砸下来了。
吴保国越长越不像儿子,他更像一个渔民,一拿起撑杆就一门心思往深水里去。
他从不回头修正和他老子的关系,他既不给老子重新做老子的机会,也不给自己做孝子的机会……
十年过去了,投奔到江心洲时搭建的茅草屋仍在风雨中飘摇,大哥家里最贵重的是一只范文梅的陪嫁木箱子和一只他自己闯天下用的帆布包。
包里装着户口本、记工分的本子,几张出门的旧船票以及一张发黄的全家福。
这张全家福是在到达十里墩后庆贺搬迁时政府来人给拍的。
站在前排的吴保国个头矮小,满脸稚气,丝毫看不出他眼下的愤怒和剽悍。
他热情洋溢地看着镜头,左手搭在他大腿上,右手捏住妈妈衣角。
这张全家福充分实在地显现出在那条牛出现之前,这家人也曾如此心心相印、相安无事。
后来大哥总是抱怨说自己是给四大家搞垮的,他到处放风,说自己把家富的霉运接过来了。
他嘴上这么说,要不是跟四大沾上的话,说不定早就翻身了,可是他口口声声说路走错了,他在江心洲混了个人下人,三餐无着,他也还不愿意离开江心洲,一回也没提过回到十里墩去,真是怪了事了!
家富听了不止一回两回,他从来没吭声,他哪里能吭声,他要是计较旁人怎么瞧他,怎么瞧这一门姓吴的十几口?大哥的日子又过得这么糟!
他能计较?
他听到大嫂子范文梅小声地问家义:
要不要喊家富也过来喝一杯?
他不抬头都能望到大哥白了大嫂一眼:
你喊得动他?你不了解他?
范文梅不吱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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