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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身上有种气质,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她自己就没有,决不会说这些话,纸上也不好意思写,但几个月后,哥哥信里的内容就变了,不知不觉就透出忧伤和不满来:他在城里,根本不会有一个好的公平的待遇。
他说,表面上看我们都生活在这里,但是我是低他们一等的,那些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人才是城市里的主人,而我,尽管不再晒太阳,但他们还是明白我们的内心还是黑的。
我的同事经常去唱卡拉OK,我呢,连麦克风都没见过。
而且,我什么也不会,打领带我都不会,还要他们教!
这点工资太少了,除了租房、吃饭之外就所剩无几了。
本来爸爸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他在江心洲,就是被当成做大事的人。
他把儿子送到城里了,紧接着许多有钱人也学着他的样帮儿子在城里买了工。
他从来不要多说什么,自然就有人信他。
他真像领袖似的许多人拿他当榜样,他眼下倒了霉,一时半会翻身怕也不是容易事,可许多人还是跟他学,不敢小瞧他,不敢不随着他。
一般人就没有这本事,用钱买都买不来,偏偏没这本事的人还想当官,自找麻烦,贵珠想。
可是爸不是以往的那个爸了。
不是那个胆敢揣着一百块钱独闯江西的爸爸了,他不是了,他全部的财产随着那条船沉了之后,每回见到合伙人的家属,他都有一种负疚感。
妈妈就经常说,正是他们决策不善,在风浪中没掌握好什么时候应该起航,什么时候应该在码头等待暴风雨过去,太外行、太不知水深水浅,才把命搭进去的。
说死人的坏话还是人吗?他回回都这么说。
他反倒把头垂得更低,觉得自己侥幸躲过去了而显得很羞耻,这种羞耻使他不能健康起来。
他哪顿要是多吃了半碗,他就会不好意思,他明明还可以添点饭可是他不,他不好意思。
就像他如果活得好睡得好吃得称心,就对不起那些死掉的人似的,想想也不是他的错。
他们合伙买的船,他参了股,那趟没去而已。
就连二龙的死,贵珠也晓得,他把罪都揽到自己这边了,他像欠着大姑妈似的,他背着的债可沉了。
有回他吃了半碗饭就放了筷子,可桌上的菜还没怎么动,贵珠发狠抢过他的碗帮他又添了半碗饭,眼看着饭盛到碗里他只好吃了它,不吃就浪费了,他说。
吃了不就吃了吗,他其实顿顿都能多吃半碗的,贵珠从那时就晓得,若不是心里有事,多吃吃也能吃得进,多吃吃身体能像今天这么差吗,他?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还不服。
他瘦得跟芦柴似的,他就跟从来不照镜子似的,他就像还在风浪里游似的,其实他跟条鱼似的被甩到了沙滩上,旁人看不出,我还看不出吗?他是我爸爸呀,贵珠想。
他还照常做生意,他天天到镇上的木材市场去。
他好像还揣着一个目标,一次又一次天亮就起床。
可是这一年多来的生意一直不顺,过去那无本万利的记忆一直在他心里,口袋里空空如也的他来来回回地观察。
很明显,他的计划是,看准一批有赚头的木头,然后到村上去借高利贷,如此一来,一批木材还掉高利贷的利息后还要有赚头他才肯出手,带着这样审慎的目光,整个木材市场的木头都不合他的意。
最关键的是,他不会搞鬼,这点才是最致命的,他不会说得天花乱坠、唾沫横飞。
在他做生意的时候,还不兴这个。
他当年空手套白狼成功之后,他跟江西头一趟做成买卖的那个生产队做了一辈子的生意,通过他,江心洲周边的木材贩子们源源不断地涌向那个地方。
当时虽然有夸大其词,有信口雌黄的意味,可那里的人是实实在在捞到好处了,那些人到现在对他还是感激涕零、崇敬有加。
不过生意越做越有新的技巧了,要搞鬼,要巧舌如簧,要在有虫眼的木材上钉上钉子,抹上黑灰,把这根木材抹得光溜平滑的,才能卖上更高的价钱,另外要给木匠们回扣,要请包工头们喝酒,如此等等,都是他极不擅长的。
木材市场上三三两两地站满了年轻人,他们穿着笔挺的西装,用普通话跟人交流,显得很有派头,他们胆大心细脑子活络,晓得对人笑脸相迎,寒暄周旋;他们朝采购的负责人手心里塞贿赂而边上人浑然不觉,他们出手大方,看人准、嗓门大、自信、充满活力。
爸爸还是老样子,可靠、木讷、不说大话,他站在那里,还是前几年,不,十几年前的姿势,早年在许多急吼吼的人中间,这姿势让他特别显得稳重、很有耐心,但如今使他看起来落伍、可怜巴巴的,天天如此,那么永恒不变的样子,当初这个样子让他鹤立鸡群、与众不同,引领了江心洲的人们迈出了发家致富的道路。
可这样子过去成就了他的辉煌如今也让他举步维艰,让他的孩子们替他难过、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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