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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三一埋,就跟一块碗大的石块扔进了江里,扑嗵一声溅起一片水花,很快就没有动静、彻底消失了。
哪晓得麻烦事才刚开始,江心洲人发现,这么多年来,这个村里只有阿三一个人愿意待在这只小船上,几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地迎来送往,不畏严寒、不惧酷暑,更不计报酬、不图回报。
现在,江心洲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愿意干这种活。
既没有钱,也没劲!
就连七十岁的老头也不愿意整天无聊地守在这只灌风漏雨的小船上。
江心洲人的出行成了大问题,如今,他们不得不每家每户一天天轮换摆渡。
可是,这只不守时没准点的小船经常把人耽误在两岸。
尤其是农忙,小船更成了孤家寡人,独自漂在江心里东摇西晃,无着无落。
阿三死前,两个多月滴雨没下,江心洲的坝埂上尘土飞扬,地里的庄稼饥渴难当。
阿三死后不到三天,雨忽然落下来了,毫无征兆,如同阿三的方式。
最初是星星点点地滴落,一会儿,猛烈、圆润的雨点砸向树叶,再跳跃着划向大地,大地发出惬意的叹息,随后,密密匝匝、满目皆是。
紧接着,这条大江也做了回应。
几天工夫,江面气势汹汹地上扬,快速与天水交流,形成铺天盖地之势,淹掉了芦柴场,扑到门槛沿,一下子扎进了江心洲的眼眶里。
这场雨之前,江心洲人忙得晕晕乎乎,差不多把这条江的坏脾气给忘记了,它温吞吞地在原地一待就是好多年,江面光滑、透明、像银子一样闪闪发亮,她温驯地流淌,一直伸展到眼睛的尽头。
但是,不晓得什么原因,今年它又来滋事了。
江心洲又开始扛沙包码坝,挑土堵截小漏口,还要巡逻放哨。
个别人在自己家的自留地里排水,主任王储金对这些没集体意识的人说:
到时大坝一破,水又没长眼,能绕过你家这块菜地?再说了,没这几亩地,你还能饿死?村长对这种自私的人耐着性子好言相劝。
王储金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是江心洲的二十多年前的老村长。
哪晓得新上任的沈大墩子沈立顺干了几个月听说北京有个发财的机会,急急地撂了挑子,村主任这个位置空了两个多月。
没奈何,乡里把他临时请出来顶一阵子。
他六十多了,没想到能东山再起,他装着对这个位置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是他的裤角和褂子摆都威风起来了。
过不多久,他不小心就回到了十年前的样子,习惯性地人五人六地吆喝,他的吆喝在大埂上空****地来回窜了几回,没人响应,他便晓得眼下的农民不作兴被干部呵斥了,要好言好语地讲道理,道理对不对是两码事,要讲得跟真的一样才中。
他的嗓子喊哑了,拿起茶杯喝水,喝水时露出那只缺了角的门牙,是去年保地打的,王主任到现在也没有想出来吴保地为何给他这一记老拳。
人一横起来,你还真有点发怵。
这天,他正在渡口安排人查漏,渡口对面来了一个人。
来人站在渡口,显然不知道艄公已死的事实,等了半天,终于等到王主任在洲头骂骂咧咧的身影,他只好扯着嗓子朝这边喊:
这——位——大——爷,麻——烦——你——把——我——摆——过——去。
操,王主任不耐烦地说:这——么——大——的——水——你——还——敢——到——江——边——来——走——亲——戚,不——怕——死——啊!
那边也无可奈何地高声叫道:不——是——不——怕——死,是——没——有——法——子——!
什——么——屌——事?王主任又喊,报——丧——啊!
是——的——,对岸一听,赶紧像遇到了知音似的答道:
到——吴——家——义——家——报——丧——,他——女——儿——不——中——了!
范文梅和吴家义都还在东坝头挑沙,他们听说女儿死了,一时回不过神来。
他们举着沾满烂泥的铁锨赶到渡口,吴家义是会划船的,可这会他像是忘记自己会划船,只是抻着脖子跟旁人一样朝对岸喊:
我——女——儿——是——寻——死——的——吗?
不——是!
掉——水——里——淹——死——的?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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