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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头犟牛,一直饿到天黑。
江心洲还没有一个不生病的孩子整整一天不吃东西的,在江心洲好心人的轮番哄劝下,勉强喝了几口糯米粥。
糯米粥味道不错,是他奶奶从人家借来的。
他们指望他见到糯米粥能把马小翠忘到脑后。
这孩子勉强咽了几口便停了下来,江心洲人还真没人能在糯米粥跟前停住口的,不要说这屁大的孩子,可是双全他真停住了。
他嘴唇发白,两只眼珠子一动不动,可他就是不吃了,他就这么杵着,等着,按他自己的节奏耗在那里。
他才四岁,许多字和词他还说不出来,他光是这么直愣愣地杵着。
没有窗栅栏的房子,掉了铜油的桌子角,还有系在两棵大树中间那根粗细不均的晾衣绳。
贵珠望到大妈家倒塌掉的厨房的土堆还堆在那里,四周的杂草将它们包裹住,像是从来就不是别人住了几十年的房子了。
大妈睡觉的房子迟早也要倒掉的,贵珠看得出。
要是半夜倒,砸死人也有可能。
可大妈肯定不敢住进保地的房子,她铁定不敢。
村子里寂静而空****的,阳光越来越斜了,眼看着要掉到江底去了,马小翠毫无踪迹,就连马小翠在过的空气都渐渐消失不见了。
这会儿再笨的孩子也该哭出声音来了,可他还是没哭。
似乎只要不哭,情况就没有变糟。
这傻孩子,贵珠想,他望不到他父母的形势就跟我望不透江底一样。
好多事情我都望不透,何况你?何况你这个连一个字都还不认得的毛孩子?
这孩子从那天开始就正式不是吴双全了。
他第二天早上一大早起来,他连路都不好好走了,他屁股朝前,脚尖朝后,倒退着迈腿,房子、大树和大树下无所事事的鸡鸭纷纷在他经过之后扑进他眼里,他倒退着往东头去,一声不吭地往东头去。
他奶奶,这个瘦不拉叽的老太婆,手脚并用地像鸡脚爪一样的双手逮他的肩膀,想要他停下来:
我的祖宗,你不要摔倒。
双全拨拉开他奶奶,他嘴里说:我才不会……他话音没落,扑通一声绊倒在地,直挺挺地磕到了后脑勺,哪有不疼的道理,大伙都等着他声嘶力竭地叫,可是他仍然没有哭。
他摔倒的时候他爷爷正好挑着粪桶从坡下往上爬,他一分神一紧张,肩膀没端住,两桶粪当场就从肩膀下滚了下来,滚得整个坡上全是粪臭。
他真是不中用了,他真是老到家了,贵珠想,旁的事她肯定上去帮帮忙,这事她真不乐意上去,不乐意帮他把粪桶扶起来,不乐意走到他跟前去。
大伯有两样东西跟人不一样,一样就是他的手,他的手可真脏,每个指甲缝里都有黑泥巴,他用这么脏的手端酒杯的时候,她留意过泥巴有没有沾到酒杯上,不过,就算手指沾到酒杯上,酒还是白的。
另外一样跟别人不同的就是他的脑袋。
他有事没事的时候,脑袋都不停地摇晃。
他喝的酒越多,头就摇得越厉害。
就算江心洲所有人站在一起,离十丈开外,她也能在一秒钟内找出哪个是大伯,贵珠想,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江心洲哪有第二个人的脑袋这么晃**晃**地?
保地没走的时候,大伯一想到镇上打酒,他就趁小翠不在家,问保地要几块钱。
一开头保地还多少给点,可是不晓得怎么回事,保地后来的脾气越来越坏,他老子一要钱,他就板着脸告诉他:
我不当家,你不晓得?
你在衣兜里摸摸看,说不定能摸到一块两块。
大伯满脸都是咧开的牙龈,他总想给儿子留下一个好印象,他做到了。
保地就伸手在衣兜里摸,果然摸到几块钱。
大伯喝得再多,也还算聪明人,他总是料定保地身上有钱时才问他要。
他有了钱就喜气洋洋地到镇上打酒,旁人一瓶酒要十五块,还要跟杂货店老板讨价还价,他三块却能打一大壶回来,白色的塑料壶装白色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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