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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过,大江一日一日朝前淌。
跟人一样会老似的,经过一个夏天的蹦跶,一入秋大江就累了,冬天一来,这家伙更显出疲态。
腊月一到,这条江就一日比一日睡得深,慢慢地佝偻下去。
它的轮廓也失去了筋骨,显露出软弱无力的倦沓。
江滩上的孩子们你追我赶,很快忘记了它几个月前那咆哮如雷的磅礴气势,把它吞噬生命的凶险甩到耳后,只当它是神秘的迷宫,冒险的天堂,即将要征服的战场,他们时时刻刻觑窥着向它冲击,用他们手上的石子和弹弓。
他们丝毫不清楚这条江埋葬过多少幸福洗涤多少痛苦孕育过多少故事,他们还没到搞清楚的年纪。
这些把沙子扬得满天飞的孩子们面前的江虽然它一直这么淌啊淌的,可他们眼里的江显然不是他父母、他父母的父母眼里的江、心里的江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经历,一代人有一代的发现,历来如此。
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日出而作,柴米油盐,婚丧嫁娶,生老病死,一切都似乎在原处,一切都似乎毫无变化,东方微微发白,早起的江心洲人的轻微的脚步声就开始按部就班地响起,比人更早的是扑腾的江浪和鸡鸭的觅食声。
江心洲的狗的数量在减少,它们的脊背在门前来回乱窜,孤单、落寞,但它们仍以它的方式向主人表达步调的一致,这景致许多年来始终如一。
十年前开拖船的船长十年后他再经过,肯定会察觉到江心洲纹丝没动:澡盆大小、十里方圆、坝上是房,坝下是地。
可真要说没有变化也并不对,这几年,江心洲也经历了一些大事:退耕还林、农业税减免以及实行新型农村合作医疗。
好事都是好事,农业税减免后许多庄稼地里种上了一排排树苗,那些在外打工的倒是省了心,可隔壁还种着棉花的明显遮了阴,受了损失;还有“新农合”
也有遗憾,交了十元钱的偏偏不生重病,没交十块钱的得了肝癌、乳腺癌和食道癌,还有许多新名词:糖尿病,高血压,心肠病,甲亢……
得了癌的死了没报到一分钱,没得的来年继续缴,也有犹豫不决的不肯缴了后来得病了,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得了糖尿病的以为自己占了便宜,拿了单据到县里报销,结果被告知许多地方不合规定,用了许多药都不在报销之列,他们只报到了点路费钱。
也有走运的,人死了,家属还报销了一万多块。
所以,江心洲人对于“新农合”
的分歧越来越大:有些人,年年不缴,有些人,缴了去年不想缴今年,矛盾重重,不一而足……
户户都有一台电视机是肯定的,许多人家在城里的儿女都回来帮父母买了电热毯,替代了瓶装的热水袋。
还有孝顺的儿子把自己旧年的旧手机带回来给父母用,他们逢年过节会打个电话回来。
江心洲的信号不好,他们的父母一听到手机响就急急地举着手机一个劲地往渡口跑,他们本能地相信离镇上越近,信号越好。
有时候确实如此,有时候信号更差,一句话没听清楚就垂着头回到家里。
还有一些诸如美容院、写字楼和律师以及国外等等新名词,江心洲人也能知晓大意了。
这些跟江心洲的生活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事情,现在因为江心洲儿女们出息了而时不时在这些留守江心洲人的嘴里进出。
跟城里人一样,江心洲人走亲访友拎塑料袋,喝上了可乐,穿皮鞋,习惯了吃真空包装的卤菜和面包。
因为种植的品种的改变,种地的收入略有增加。
以往地里大多种的是黄豆和玉米棉花小麦,现在会因需制宜搭些大棚种点反季节菜蔬。
但是,到年底折算下来,并不比往年多收几个钱。
再说,物价始终在涨,这边刚刚悄悄为棉花涨了十块八块高兴时,那边化肥农药和油盐酱醋的价格也在翻着跟头往上涨,一百块钱揣在身上带到镇上走一趟,买两斤饼干、几袋洗衣粉和两双鞋,剩下的就是几个零票了。
吴家富,穿着儿子从城里带回来的夹克,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地种着五亩三分地,他大可不必如此辛苦,儿子胜水在铜城娶了媳妇,女儿一个嫁在南京,一个嫁在镇上,个个都生活得很好,逢年过节都有红包给他,可他仍然舍不得这几亩地的收成。
他仍然瘦弱、腼腆,跟下放户老顾一样,没有别的嗜好,有空的时候喜欢关心国家大事和国际形势,因此他在江心洲仍然是有权威的引导者,虽然那些特立独行的孩子们早就把眼光瞄向了更遥远的外部世界,剩下的仅仅是处了几十年早不见晚见的老乡亲老亲戚。
这些孤家寡人组成的世界里,家富仍是他们的主心骨。
喝酒过量的家义,保护芦柴滩和退耕还林时种下的树林的看场人,患了关节炎走路费劲的王老三,到了冬天,他们把脖子紧紧地贴在下巴上,小心翼翼地在泥巴堤坝上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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