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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吴保国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吴家义夫妻俩才意识到事情严重到何种地步。
吴文,这个他老子一直委以重任的儿子,把父亲用来支付造桥款项的所有钱全部投进股市,跟许多电视剧里的情节一样,一眨眼的工夫,他血本无归,急于翻本,又挪动了他父亲公司的资金,搞走了他父亲账面上所有的钱,直至把两百万变成了几万块的零头,才陡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溜了。
情况简单而无可置疑。
吴保国一出现,他立刻被包工头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出于气恼和害怕,这些忙活了几个月的经销商和技术工人不太能克制自己的抱怨,他们把上次见面时呈现给吴保国的尊敬和崇拜全收了回去,你一嘴我一舌地责问着吴保国,所有的人都争相开口,用词不一,但问题其实异口同声地归纳为一个:
我们的工钱材料费运输费设计费怎么办?
怯生生站在人群外围的是吴家义和范文梅,他们的耳朵有点不管用了,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儿子看起来比较恍惚,注意力消失了,他的脸色带着奇怪的水泥板的青色,而且这是在水里浸泡过的水泥板的颜色。
事情就这么突突突地改变了。
这个败家子真的干出了吴保国想象不出来的事,干出了江心洲上上下下都想象不出来的事。
一直到天黑,保国在进行了数百次许诺和签字之后才得以从人群中突围出来,他站到父母跟前的头一句就是:
大,妈,你们再想一想,他可能去了哪里?他完全像没看到一对双亲像筛子似的在发抖。
对儿子的担忧使吴保国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一种陌生的神色,这神色不同于当年知道大凤死后那暴怒的哀嚎,也不同于得知保霞死后那深沉的悲伤,他的脸上像个孩子似的挂着无助和绝望,仿佛他刚刚长大成人,第一次经受这失去,仿佛他以前经受的种种坎坷和悲伤的演练都没使他掌握到经验。
从父母嘴里没问出名堂,保国连夜走了。
到这时,范文梅才明白叫“金融危机”
的这东西跟自己有关系,这个东西把孙子带出了江心洲,把儿子也带出了江心洲。
从那天起,事情越来越糟,范文梅的门口又开始热闹起来了:这边吴文还没找回来,那边关于保国破产的谣言已经在江心洲落地生根了,跟这座桥有关联的客户单位全部蜂拥而来,使范文梅一下子应接不暇。
你儿子出了名,上了报纸,成了模范企业家,我们什么好处都没有捞到,我们也没有义务来免费干活呀!
你儿子可不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吧?
现在范文梅只剩下一句话可以拿出来用:
不会的!
王主任的电脑在膝盖上敲击了几下,就给了江心洲人一个确凿的结论:吴保国的公司也都发不出工资啦,他儿子把他公司里的钱也全部挪用了!
江心洲人不信任地盯着他的笔记本电脑:
吴保国的事怎么到你的电脑里?
王主任耐心地解释:
在网上什么人都有发言权,吴保国公司的人发上来的帖子。
债主们暂时还不懂什么叫“帖子”
,他们只关心一点:
那他欠我们的水泥钢筋钱不还了?剩下的桥不造了?
一时怕是周转不开了,再说,他眼下又在四处找儿子,还没把心思放回公司里去,等他儿子找到肯定会想办法的。
这些话好歹起了点作用,范文梅的耳边总算清静了几天。
吴家富特意去了趟铜城,胜水给出的答案和王主任的基本一致。
吴保国当初拿出几百万来为江心洲造桥,吴文就有意见,加上范文梅阻挡,延迟了三个多月开工,开工时,正逢前所未有的物价飞涨,导致这座桥所花费的资金大大超过了原来的预算。
他晓得这样一来,他爸就不剩多少了,在父亲最后一笔资金即将付出去时,他灵机一动,把这些钱全部拿到热火朝天的股市里。
本指望这笔钱在花掉之前能生出一笔大钱,以展示自己的才干,结果一入市,股市便暴跌,他慌里慌张地又从父亲公司会计那里骗来两大笔周转资金补了两回仓,结果,他把吴保国用来付各种费用及善后的四百多万全部缩成了零头。
工程眼看要结束,要钱的越来越多,他晓得再耗下去非露马脚不可,他只好匆匆地跑了。
眼下,吴保国正在全国各地的找这个儿子呢。
直到此时,江心洲人才发现他们当初看错了。
吴保国不是人们认为的那样有钱,否则,他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就倒下了;那个看上去很有派头能把旁人唬住的吴文不过就是个毛头毛脑的小孩子,他什么都不懂,跟他父亲一样愣头愣脑,做事古里古怪,他把事情搞砸了。
十月底,保国带着卖车和卖房的钱,匆匆赶回江心洲。
他站在渡口的桥墩边,还没来得及跨上渡船,就被讨说法的客户们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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