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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预备铃像一道无形的闸门,轰然落下,将白日最后一丝喧闹彻底隔绝在校门外。
夕阳沉入楼宇尽头,整片天空被浓重的墨色浸透,晚风穿过操场边的香樟树,带来细碎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很快便被教学楼里骤然亮起的白炽灯光吞噬。
惨白刺眼的光线铺满每一寸桌面,把堆叠如山的试卷、习题册、错题本照得一清二楚,也将每个学生紧绷的侧脸、紧锁的眉头、攥紧笔尖的骨节,清清楚楚地暴露在这片压抑的光亮之下。
高三的晚自习,从来都没有轻松可言。
空气里悬浮着粉笔灰、油墨、纸张和少年汗味交织的沉闷气息,沉甸甸压在胸腔里,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疲惫。
教室里安静得近乎诡异,只有笔尖划过纸面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像永不停歇的雨,细密、冰冷、没有尽头,裹挟着所有人奔赴那场名为高考的独木桥。
距离高考仅剩不到九个月,这九个月被每一个老师、每一次班会、每一张倒计时海报,拆解成一分一秒的重量,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压得人不敢抬头、不敢松懈、更不敢停下。
所有人都低着头,埋首题海,像是一群被时间驱赶的囚徒,麻木、紧绷、拼命挣扎,只为在九个月后,能抓住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江砚辞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微微弓着,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视线死死钉在摊开的数学卷子上,眼神却一片涣散、空洞,没有焦点。
白天沈逾白一点点帮他拆解过的题型,明明在课上听得清清楚楚,思路顺着对方的讲解一步步往下走,顺畅、清晰,仿佛一瞬间打通了所有闭塞的逻辑。
可一旦独自面对空白的卷面,那些公式、定理、推导步骤就像一团被揉烂的线球,密密麻麻、缠缠绕绕,死死堵在他脑子里,怎么理都理不顺,怎么拆都拆不开。
他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笔帽被他反复拧开、扣上,咔嗒、咔嗒,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突兀,惹来周围几道不满又警惕的目光。
江砚辞下意识绷紧下颌,周身瞬间腾起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眼神冷冽扫过周遭,那些目光立刻慌忙收回,没人敢再多看他一眼。
只有身侧的沈逾白,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没有抬头,没有侧目,却精准捕捉到江砚辞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
沈逾白坐得笔直,脊背挺拔,肩线端正,侧脸在惨白灯光下干净清隽,下颌线条利落柔和。
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正专注地刷着一套理综真题。
笔尖在答题卡与草稿纸之间起落飞快,落笔笃定,演算流畅,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符号都写得工整清晰,没有丝毫犹豫卡顿。
他的世界永远清晰、明亮、有条不紊,目标明确,步履坚定,从不需要像旁人那样在迷茫、焦虑、自我怀疑里反复拉扯。
他知道自己要考哪所大学,知道自己要去往哪座城市,知道自己未来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也知道,他要带着江砚辞一起走。
反观江砚辞,像个被狂风裹挟的孤舟,在题海与压力的深海里摇摇欲坠。
他基础烂得一塌糊涂,初中大半知识点几乎一片空白,高中课程更是听得云里雾里。
从前浑浑噩噩、逃课打架、破罐子破摔,欠下的所有债,都在高三这一年成倍反噬。
老师讲课听不懂,作业不会写,试卷一大片空白,每次小测的分数都刺得他眼睛生疼。
从前他毫不在意,觉得自己生来就是烂泥,烂在家里、烂在市井、烂在所有人鄙夷的目光里,烂一辈子也无所谓。
可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昨夜沈逾白闯进他家,看见他满身伤痕、狼狈不堪,不顾一切吻上他,抱着他,告诉他喜欢他、陪着他、不会丢下他,江砚辞心底那片死寂已久的土地,第一次破土而出一点微弱的火苗。
他想逃,逃离那个充斥着酒气、咒骂、拳头的家;他想变好,想和沈逾白站在同一片光亮里;他想追上对方的脚步,想九个月后和他去往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想和他拥有一个安稳、干净、再也没有暴力和阴暗的未来。
可现实像一堵冰冷坚硬的高墙,死死挡在他面前,他伸手去推,拼尽全力,也只换来掌心的刺痛和满心的无力。
烦躁、挫败、自我厌弃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顺着血液爬满四肢百骸。
江砚辞猛地用力,笔尖狠狠戳在草稿纸上,黑色墨渍瞬间晕开,一个丑陋的墨点炸开在雪白纸页上,像他此刻狼狈不堪、一塌糊涂的内心。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暴戾的火气直冲头顶,几乎要当场摔笔、掀桌、站起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教室。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压下那股冲动,指尖狠狠攥紧笔杆,指腹被坚硬的塑料硌出深深的红痕,疼意钻心,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绝望。
他侧过头,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沈逾白身上。
少年依旧安静、专注、沉稳,周身是明亮的、向上的、笃定的气息,和自己阴暗、暴躁、狼狈的模样形成刺眼的对比。
一股浓烈的自卑顺着喉咙往上涌,酸得他眼眶发涩。
他凭什么?凭什么沈逾白这样干净耀眼的人,要陪着自己这样一无是处的废物一起耗时间?凭什么对方要牺牲自己刷题的精力,一遍遍停下来,耐心教他最基础的知识点?凭什么自己有资格,妄想和他并肩?
江砚辞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还有那层熟悉的、坚硬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尖刺。
他将笔狠狠拍在桌上,闷响一声,随即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惨白的天花板,胸口起伏,浑身紧绷,像一头被逼入绝境、随时准备反击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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