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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李锐回了消息,说已经通过两岸文物交流渠道正式致函台北故宫,请求调阅银盏实物进行无损检测比对。
台北方面很快复函同意安排,但提出该批未展品目前存放于南投库房,希望由第三方修复师到现场进行原物勘验。
苏晚在敦煌收到邮件时正从九层楼外墙勘察归来,她合上手机望向西边沙山上的晚霞,方晓和秦怀远曾在这片霞光下共同守护敦煌多年,此刻他们也会觉得这件器物的回家路虽远,该有人去接。
赴台勘验确定在当年秋天。
小周已经退休,将库房钥匙交给了徒弟,自己每天戴老花镜坐在修复室角落,和一盆从青石沟带回的枇杷苗做伴。
他对前来告别的霍念苏说,他在省考古院库房待了大半辈子,从苏振海的修复笔记到陆守的种植日记,每件档案他都能闭眼摸到抽屉,“这次银盏核对如果对上,113号银盘旁边那个空白抽屉就可以填上了”
。
他把霍守诚草图的原件从铁皮柜里取出来放进塑封盒,郑重地交到霍念苏手上。
霍念苏接过那页泛黄的手纸铅笔稿,老人把虚线框旁边“疑渡海”
三个字又细描了一遍。
林昭一个人先到了台北。
她穿着京都修复工坊的蓝色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随身只带了一只旧帆布包。
苏晚随后从敦煌赶到,两人在台北的文物修复室里碰面。
银盏从南投库房调来后,工作人员将它从防潮箱中取出,放在恒温修复台上。
第一眼看到真品时林昭没有说话——银盏被海水浸泡后又被粗纱布擦伤,表面的缠枝葡萄纹几乎看不清,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錾文,笔画的末梢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擦过,多处文字已无法目读。
苏晚凑在修复灯下,用高倍放大镜逐寸查看。
突然她在錾文最深处发现嵌着极小的一粒深褐色种壳——和霍守诚种出的第一朵牵牛花的种壳一模一样,表皮有细密的纹路。
她戴上手套轻轻挑出来放在培养皿里,又回头在省考古院带去的实验数据里调出113号银盘上那颗种壳的红外图谱。
片刻后她将两份图像并排投在屏幕上:“成分完全一致。
霍守诚的牵牛花在青石沟培育了多年,这粒种子是在银器离开窖藏之前就嵌进錾文缝隙里的。
跟113号银盘里发现的那颗是同一批。
银盏和银盘一样,当时都在窖藏里。”
林昭俯下身,用修复刀尖拨开锈层一角。
银盏底部的梅花花押终于露了出来——五瓣梅花,花心嵌着“子”
字。
和霍守诚那笔虚线框旁边写的“疑渡海”
,霍明远战时信件的错误描述,井上家进货单上铅笔画的梅花图样,全部对在一起。
她把台北的勘验照片发回给小周,老人家在枇杷苗旁边扶着老花镜一张一张看完,然后打开铁皮柜,取出陆文渊当年在窖藏里手书的那叠油纸档案,在最末页的空白处补录了一行铅笔字:“银盏底梅花花押与玉璧同源,1937年佚,渡海至台,今归。”
窗外枇杷苗正抽出新叶,油纸上的铅笔灰被微风轻轻吹起。
银盏的修复方案讨论了很久。
台北那几位资深修复师看过林昭修补银盘的显微镜资料后很放心地将银盏正式委托予她。
她没有立刻动手,先根据周老师记忆中的梅花轮廓描了一张底稿,又请苏晚把银盘上那颗种壳的扫描立体影像调给台北的实验室做比对。
修复室设在台北一个老文化园区的日式木屋里,窗纸薄得像楮皮纸,纸门推开能看见院子里正由绿转黄的银杏。
林昭每天早上把工作服袖口卷到肘弯,在修复台前坐足数个小时。
银盏錾文被海水锈得极深,有几处笔画必须逐段用极细的竹针在显微镜下清理,一旦手力不当就可能磨掉残留的笔锋。
有一次她清理到“霍氏藏”
三字末笔,发现錾文底部还残留着一点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朱砂痕。
她抬头叫苏晚过来看,两个人讨论后推测这可能是霍仲年当年在窖藏器物上做标记时用的同一批朱砂——霍守诚在青石沟窑神庙附近发掘出的那截朽木匣底板也附着有完全相同的朱砂颗粒,红外图谱显示成分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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