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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窑工盏的拓片在北京展出那天,苏砚之没有去。
她留在西安,因为爷爷种的那棵老枇杷树今年结了特别多的果子,黄澄澄的压弯了枝头,她怕鸟啄,每天早晚各看一遍。
方晓笑她,说苏老师你现在比守窑的人还认真。
她没反驳,只是把被鸟啄过的那颗枇杷摘下来,削掉啄痕,切成两半,一半递给方晓,一半放进嘴里。
很甜。
爷爷种的枇杷树,结了几十年的果子,每年都甜。
陆时衍从北京回来时带了一本展览图录。
封面是霍仲年绝笔信拓片和无名窑工盏拓片的并置——“窑火虽灭,子姓不灭”
八个大字旁边,是那个歪歪扭扭用指甲划的“守”
字。
封底印着两件器物的收藏信息:一件藏于省考古院,一件藏于国家博物馆。
霍仲年拓的影子,无名窑工守的窑,在同一本图录的封面和封底团聚了。
苏砚之翻到无名窑工盏的那一页。
图录里将那件盏的照片放得很大,圈足内侧指甲划的“守”
字被高精度印刷还原得纤毫毕现——起笔处指甲滑过的拖痕,收笔处划出圈足边缘的斜线,全部清清楚楚。
她在图录的空白处用手指沿着那个“守”
字的笔画慢慢写了一遍,像修复师用刀尖走在冲线上。
“这个人,在废墟旁边守了一辈子。
烧不出北窑那样的精品了,但还在一件一件地烧。
烧坏了,留在窑床上,继续烧下一件。
他划那个‘守’字时一定不知道九百年后会有人把它印在图录上。
他只是守。”
陆时衍从背后抱住她。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两个人一起看着图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守”
字。
“霍仲年拓花是守,无名窑工守窑也是守。
我们取出拓片是守,方晓霍耀修碗也是守。
守的方式不一样,但守的心一样。”
入冬后,苏砚之发现自己怀孕了。
消息是林晚第一个知道的。
那天苏砚之在修复台前坐了整个上午,修一只元代的青花碗,刀尖走在冲线上,走到一半忽然放下刀,去洗手间吐了。
回来时脸色发白,但手还是稳的,坐下来继续走刀。
林晚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什么都没问。
晚上陆时衍来接她时,林晚把他拉到院子里枇杷树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陆时衍站在树下愣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礼节性的,是眼角都跟着弯起来的那种。
林晚说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笑成这样。
苏砚之从工作室出来时,看到陆时衍站在枇杷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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