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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教她怎么揭取碎纸片——纸比瓷薄,揭的时候要屏住呼吸,手指的力度不能大过纸纤维的承受极限。
我母亲学得慢,揭碎了好几张唐代写经,每碎一次就趴在修复台上哭。
我父亲不劝,只是把她揭碎的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纸浆填补好,放在她修复台上。”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母亲拼出了一句话。”
秦老先生指着笔记本扉页上那行字,“若有众生,恭敬礼拜。
碎裂了几百片的《法华经》残卷,她拼了整整半年,拼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她捧着碎纸片跑到我父亲修复台前,‘秦怀远,我拼出来了,是若有众生,恭敬礼拜。
’我父亲抬起头看着她——我父亲后来跟我说,他就是在那一瞬间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好听,是因为她捧着碎纸片的样子,像捧着一件刚出窑的瓷器——小心翼翼,又舍不得放下。
一个人对器物的态度,就是她对人的态度。”
“然后呢?”
苏青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我父亲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碎纸片,说了一句——‘方晓,你的手是修器物的手,也是修人心的手。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走到修复室门口又折回来,‘明天我教你调纸浆。
纸浆比瓷粉轻,手要更轻。
你的手势太重了。
’说完又走了,我母亲站在原地,捧着碎纸片站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我父亲真的教她调纸浆了,教了一整天,说的话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
苏青笑了。
秦老先生也笑了,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头顶的枇杷树。
月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后来他们在敦煌修了五十多年写经,我母亲收了个徒弟,叫望舒。
望舒又收了个徒弟,现在还在敦煌修。
四代人在敦煌修写经,从若有众生恭敬礼拜修起,修了不知道多少卷。
我父亲走的时候,最后说了句就把她一个人留在沙山上了。
他说,方晓,若有来生,我还替你调纸浆。
说完闭上眼,手在我母亲掌心里慢慢凉了。
我母亲把他葬在九层楼后面的沙山上,墓碑对着修复室的窗户。
她每天修完写经,就站在窗前看着他的墓碑。
有一天她也走了,同一天,同一个时辰。
我们把她葬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墓碑并排立在沙山上,对着修复室的窗户。”
苏青把第二个枇杷核放在秦老先生手心里。
他接过去,放进笔记本扉页,和第一个枇杷核并排。
两颗枇杷核在月光下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的声响。
“一颗种在青石沟你太师公碑前,一颗种在敦煌我父母碑前。
苏家的枇杷核,秦家的写经,霍家的牵牛花——几千年了,三家从来没有分开过。”
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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