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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先生没能等到霍念苏去敦煌替他扫墓。
他走的那年秋天,莫高窟的月亮刚圆过又缺。
九层楼前的牵牛花结了最后一批种荚,竹篱笆上的藤蔓开始枯黄,风一吹沙沙响。
他坐在修复室窗前的藤椅里,膝上放着方晓的修复笔记,扉页上那朵牵牛花褪成了浅褐色,五瓣的轮廓还在。
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杖身上的“方”
字被大半辈子的手心磨得油亮。
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和方晓当年坐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扇窗外的九层楼时一模一样。
苏晚接到电话时正在修复室修一件唐代的《金刚经》残卷。
她放下修复刀,手很稳,但放下刀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霍望从兰州坐夜班火车赶到敦煌,在修复室门口看到她正把当天最后一片碎纸拼回原处。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秦爷爷走了。
他坐在藤椅里,和方晓奶奶同一年走。
他说拐杖上的方字磨亮了,该去陪她了。”
霍望把她拉进怀里,手掌覆在她后背上。
她在他胸口沉默了很久,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和从前每次在秦老先生面前听故事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霍念苏从西安坐最早的航班赶到敦煌。
她已经十九岁了,个子超过了苏晚的肩膀,握刀的手磨出了厚厚的茧。
她走进修复室时,秦老先生的藤椅还在窗边,拐杖靠在同一侧扶手上,膝上的修复笔记被苏晚收起来了。
她走到藤椅前蹲下来,手掌在秦老先生常坐的椅面上轻轻抚过。
藤面被好几十年的体温养得温润,边缘磨出了包浆。
有好几年她每天下午都坐在这张藤椅旁边的小凳子上,秦爷爷给她讲方晓奶奶修写经的故事、她母亲苏晚刚学揭纸时手指发抖的样子。
故事讲到一半,他总是停下来指着窗外九层楼的飞檐说,“小念苏,你看月亮出来了”
,她就趴在窗台上数九层楼的飞檐,数来数去她觉得是九层,秦爷爷说是十一层,每次数都要争好久。
她把手从藤椅上收回来,从口袋里取出几颗枇杷核,放在秦老先生的藤椅坐垫上。
深褐色近黑,表皮有细密的纹路,是今年秋天在青石沟从陆守太师公亲手种的枇杷树上摘的。
她把其中一颗放在方晓笔记的旁边。
“秦爷爷,枇杷核念苏放在这里了。
书是方晓奶奶的,枇杷核是太师公的,你在这里坐着的时候,太师公和方晓奶奶都在你身边。”
秦老先生的追悼会很简单。
他生前交代过,不要花圈,不要哀乐,把他葬在方晓和秦怀远旁边,墓碑朝九层楼。
碑文是苏晚刻的——“秦老先生,守窟人。”
和方晓的“修经人”
、秦怀远的“修经人”
并排。
敦煌研究院的同事把他用了大半辈子的拐杖插在碑旁,拐杖上的“方”
字被阳光照得透亮。
下葬时霍念苏把那只锦盒里压干的枇杷花取出来,放在秦老先生的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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