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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秉昭翻了个身。
枕头底下压着一本书——初一上学期的《自然》,封面早就磨没了,剩下灰扑扑的底页。
书页卷了边,角上折了一道又一道,纸张泛黄发脆,一翻就要掉渣。
他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宋秉昭,一九八七年春。
铅笔写的,笔迹生疏幼稚,一笔一划分得开开的,像刚学会拿笔不久,每个字的大小都不一样,“宋”
字写大了,“昭”
字写小了,挤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
然后又把书塞了回去。
窗外的天亮得更透了些。
能听见父亲压水的声音,铁把手咣当咣当地响,水从压水井里抽上来,哗啦哗啦地流进铁皮桶里,桶底的水溅在地上,很快□□土地吸收了。
灶房里母亲在拉着风箱,呼嗒呼嗒,一声一声,像这个世界上最踏实的声音。
第三天早上,烧终于退下去了。
他掀开被子,探身看到床底下有一双半新不旧的布鞋,赤脚穿了进去。
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发软。
黄土地面被踩得很实,很光滑。
他在地上来回走了两步,觉得屋里有些阴凉,又把那件叠在床尾的崭新的褂子拽过来,套在了身上。
褂子是前几天收到安国一中录取通知书后,母亲去供销社新裁的藏蓝色涤卡布,找镇上的裁缝做的青年装样式的新衣服。
考虑到他还要长个子,袖子略长出一截,他穿好后挽了两道,然后推门出去。
院子的阳光猛地扑过来,金灿灿的,刺得他眯了眼。
他站在门槛上,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从鼻腔灌下去,清清凉凉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鸡粪的氨味,混着灶房烟囱里飘出来的柴火烟气,还有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淡淡的枣香。
这气味他闻了十五年,又隔了一辈子没闻到。
现在它又回来了。
父亲宋德厚蹲在井台边洗脸,用的是压水井压出来的凉水,两只手捧起来,哗啦哗啦往脸上泼,搓得脸皮通红。
他洗脸极快,从来不仔细,潦草地搓两把就算完事。
洗完后了,用手抹一把脸上的水,双手再在裤腿上蹭蹭,站起来。
裤子是深灰色的,膝盖上补了两块大补丁,颜色不一样。
看见儿子出来了,他把搭在肩上的那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摘下来,在脸上随意擦了两下,说:“好了?”
“好了。”
“好了就干活去。”
他指了指鸡棚的方向,“鸡喂了吗?”
宋秉昭笑了一下。
前世,三十八岁那年,他掌管着一家上市公司,见面的人都叫他“钱总”
,说话前要斟酌三分,语气要恰到好处,每个人跟他说话都客客气气,声音放低半个调,嘴角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好了就干活去。
鸡喂了吗。
但他是宋秉昭,十五岁,刚退烧,亲爹叫他去喂鸡。
一个人对自己人是不会客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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