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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八月八日,安国县的天还热着。
虽然不是七月那种能把人蒸熟的热法,但是那种闷闷的、压在嗓子眼儿上的热依,旧让人不舒服。
日头出来得早,五点多天就亮了,亮堂堂地罩着大地,把庄稼地里最后一点儿露水都收干。
玉米秆子还青着,一人多高,密匝匝地挤在地里,叶子宽得像一把把扇子,在风里呼啦呼啦地响。
棒子已经鼓起来了,苞皮绷得紧紧的,顶缨从嫩绿变成了暗褐色,捏一捏能摸到里面一粒一粒的硬疙瘩——再有一个来月就该收了。
风从太行山那边翻过来,越过干涸的河滩和层层叠叠的黄土坡,钻进大龙湾镇清石沟村家家户户的窗缝门缝,带着青玉米秆子那股子生涩的青气,和远处场院里新打下来的黄豆的豆腥味。
天很高很蓝,蓝得发白,一丝多余的云彩也没有。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绿着,但边儿上已经开始泛黄,在枝头颤颤巍巍地挂着,仿佛再刮两场风就该落尽了。
谁家的烟囱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刚升到房檐就被吹散了。
村东头第三排土坯房的里屋,一个少年躺在一张老旧的木板床上,盖着一床褪了色的花被。
被里的棉絮硬邦邦的,结成了一块一块,压在身上沉甸甸的,翻个身都能听见棉絮在布里窸窸窣窣地响。
枕头是一条旧裤子叠成的,塞在脑袋底下,硌得慌。
窗帘是一块打了补丁的蓝布,被风微微吹起来,又瘪下去,漏进来的光忽明忽暗。
少年额头滚烫,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一层一层翘着,裂开的地方沁出细小的血珠。
面色潮红,像一团在黑暗中闷烧的炭火。
床边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红糖水已经凉透了,碗沿三个小缺口排成一排,最小的那个只有米粒大,最大的那个缺了小指甲盖宽。
碗底那朵印着的红牡丹褪得几乎看不清颜色,只剩下淡粉色的残影。
少年烧了一天一夜都没退。
少年的母亲李桂香守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靠在炕头眯了一会儿,天没亮又起来熬粥。
灶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扒开灰烬露出暗红的炭火,添一把干玉米秸,火苗子就窜上来了。
家里的药箱翻了底朝天,只有几片退烧药,过期了也没舍得扔。
少年的父亲宋德厚蹲在灶房门口抽了两根烟,卷的纸烟,劣质烟丝,烧起来有一股呛人的味道。
他抽完第二根,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了,说:“实在不行就去镇上卫生院。”
李桂香没接话。
她心里算过了——去一趟卫生院,挂号费、医药费,加上来回车脚,少说得十块钱。
十块钱。
够一家五口半个月的菜钱了。
她低下头,把粥锅又搅了搅,粥已经煮得很稠了,冒着大大小小的泡,噗噗地响。
少年宋秉昭还在梦里挣扎。
不过和他这辈子无关。
梦里他看见了一辆吉普车。
是一辆老式的北京吉普,墨绿色的,车身溅满泥浆,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
雨太大了,不是下雨的那种雨,是天像漏了一样往下倒的那种雨。
山路满是泥泞,雨水把路面泡得稀烂,车轮打滑,方向盘怎么打都不听使唤。
车灯在雨幕里照出一片惨白的光,照着前方的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是一个急弯,弯道外侧是黑沉沉的山沟。
车头冲出去的那一刹那,世界都翻了过来。
他看见那个男人——穿白大褂的男人,胸口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一支蓝黑墨水,一支红墨水。
他已经看不清那张脸了,但他记得白大褂是凉的,听诊器是冰的。
他记得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刮在皮肤上沙沙响,给他洗手的时候会把两只手腕都攥住,一只一只洗,连指缝里都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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