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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敞衣,跣足,遨游于烟台的海边沙滩上。
但这样的生活是不会长久下去的。
主人不得不打发他走了。
主人送他二三十元的路费,又给了他一些庸俗的箴言,好像是鼓励他,实际是希望他不要再来了。
他拿了这些钱,笑了一笑,又坐上了四等舱。
这一点点钱又可以使公寓老板把他留在北京几个月。
他非常喜欢这些老板,觉得他们都是如何宽厚的人啊!
北京这个古都是一个学习的城,文化的城。
那时北京有《晨报》副刊,后来又有《京报》副刊,常常登载一些名人的文章。
公寓里住的大学生们,都是一些歌德的崇拜者,海涅、拜伦、济慈的崇拜者,鲁迅的崇拜者,这里常常谈起莫泊桑、契诃夫、易卜生、莎士比亚、高尔基、托尔斯泰……而这些大学生们似乎对学校的功课并不十分注意,他们爱上旧书摊,上小酒馆,游览名胜,爱互相过从,寻找朋友,谈论天下古今,尤其爱提笔写诗,写文,四处投稿。
也频在北京住着,既然太闲,于是也跑旧书摊(他无钱买书,就站在那里把书看个大半),也读起外国作品来了;在房子里还把《小说月报》上一些套色画片剪下来,贴在墙上。
还有准备做诗人的一些青年人,也稍稍给他一些眼光,和几句应酬话。
要做技术专家的梦,已经完全破灭,在每天都可以饿肚子的情况下,一些新的世界,古典文学,浪漫主义的生活情调与艺术气质,一天一天侵蚀着这个孤单的流浪青年,把他极简单的脑子引向美丽的、英雄的、神奇的幻想,而与他的现实生活并不相称。
一九二四年,他与另外两位熟人在《京报》编辑了一个一星期一张的附刊,名为《民众文艺周刊》。
他在这上边用胡崇轩的名字发表过一两篇短篇小说和短文。
他那时是倾向于《京报》副刊、鲁迅先生的,但他却因为稿件的关系,一下就和休芸芸(沈从文)成了文章的知己。
我们也是在这年夏天认识的。
由于我的出身、教育、生活经历,看得出我们的思想、性格、感情都不一样,但他的勇猛、热烈、执拗、乐观和穷困都惊异了我,虽说我还觉得他有些简单,有些蒙昧,有些稚嫩,但却是少有的“人”
,有着最完美的品质的人。
他还是一块毫未经过雕琢的璞玉,比起那些光滑的烧料玻璃珠子,不知高到什么地方去了。
因此我们一下就有了很深的友谊。
我那时候的思想正是非常混乱的时候,有着极端的反叛情绪,盲目地倾向于社会革命,但因为小资产阶级的幻想,又疏远了革命的队伍,走入孤独的愤懑、挣扎和痛苦。
所以我的狂狷和孤傲,给也频的影响是不好的。
他沾染上了伤感与虚无。
那一个时期他的诗,的确充满了这种可悲的感情。
我们曾经很孤独地生活了一个时期。
在这一个时期中,中国轰轰烈烈的大革命运动在南方如火如荼,而我们却蛰居北京,无所事事。
也频日夜钻进了他的诗,我呢,只拿烦闷打发每一个日子。
现在想来,该是多么可惋惜的啊!
这一时期如果应该受到责备的话,那是应该由我来负责的。
因为当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已经老早就进过共产党办的由陈独秀、李达领导的平民女子学校,和后来的上海大学。
在革命的队伍中是有着我的老师、同学和挚友。
我那时也曾经想南下过,却因循下去了。
一直没有什么行动。
直到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败,“四一二”
、“马日事变”
等等才打醒了我。
我每天听到一些革命的消息,听到一些熟人的消息,许多我敬重的人牺牲了,也有朋友正在艰苦中坚持,也有朋友动摇了,我这时极想到南方去,可是迟了,我找不到什么人了。
不容易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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