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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昭君寻到他时,嗅到他满身的腥秽气息,脚步猛地一顿。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径直走上前,伸出那双冻裂的、布满老茧的手,將幼子紧紧拥入怀中。
高澄埋首依偎在母亲肩头,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於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终究没有落下来。
胸腔之中,一颗少年的心,在贫苦和屈辱的磋磨里,日渐坚硬。
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让所有欺辱过他、看不起他的人,都跪在他面前求饶。
这般杂役岁月持续了近一月。
一日晚间,高澄烧罢伙房最后一锅热水,端著一碗清汤寡水的残粥踏上归途。
途经尔朱荣的帅帐时,帐內阵阵笑语穿透布帘飘出,夹杂著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丝竹管弦之乐。
他驻足原地,凝望著帐內那片暖黄的灯火。
帐中坐镇之人,便是雄霸北境的契胡首领尔朱荣,凭七千精骑大破葛荣数十万流民大军,执掌北疆兵马,北魏朝野上下,莫不仰其鼻息。
父亲高欢依附其身下方才勉强立足,从一个普通的边镇小兵,一步步爬到了都督之位。
可即便如此,自己与家人,却依旧要靠著打杂换一碗稀粥果腹。
高澄冷眼纵观这乱世:河北葛荣拥兵百万割据作乱,关陇万俟丑奴划地自立,洛阳深宫之中,胡太后把持朝政,毒杀孝明帝元詡,皇权动盪更迭不休。
乱世之中,兵权便是立身根本,尔朱荣手握雄兵,高欢步步攀附,可没有权力的人,终究只能任人宰割。
低头望著手中那碗早已冷透的稀粥,三个月前那个浸满血腥味与恐惧的寒夜,骤然浮上心头——那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夜。
彼时正是孝昌三年深秋,高欢隨尔朱荣整军西征关中,大军开拔的第三日,娄昭君怀胎七月骤然临盆。
阵痛缠身,险些殞命,身边的僕从心急如焚,想要快马奔赴前线报知高欢,娄昭君却强忍剧痛厉声阻拦:“王出统大兵,何得以我故轻离军幕?死生命也,来復何为?”
【史载:“神武尝將西討出师,后夜孪生一男一女,左右以危急,请追告神武。
后弗听曰:『王出统大兵,何得以我故轻离军幕?死生命也,来復何为?”
】
谁也没有想到,娄昭君怀的竟是双胞胎。
最先降生的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婴,哭声响亮,眉眼像极了高澄。
接生的张婶喜出望外,抱著女婴给娄昭君看:“娘子大喜!
是个俊丫头!
哭声这么亮,將来定是个有福的。”
可还没等眾人鬆口气,娄昭君腹中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第二个孩子紧隨而至。
这一次,没有响亮的啼哭。
张婶倒提著婴孩,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拍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那小东西才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哼唧,连哭都哭不响亮。
高澄蹲在油灯旁,借著昏黄跳动的火光,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弟弟。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新生的婴孩瘦小得像只褪了毛的老鼠,比姐姐轻了足足一半。
皮肉紫黑皱缩,活像个风乾了三个月的小老头。
更骇人的是他的皮肤——不是寻常婴孩的粉嫩柔软,而是一片片青黑色的硬痂,层层叠叠覆在身上,摸上去粗糙硌手,如同刚蜕下来的蛇鳞。
脸颊更是怪异,两颊横生向外鼓胀,下巴却尖得像锥子,整个脸呈一个诡异的倒三角。
脚踝处的骨头更是叠在一起,凸出来两块硬邦邦的疙瘩,像是长了两个脚踝。
【史载:“及长,黑色,大颊兑下,鳞身重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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