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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在潮湿的水汽里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火堆烧到后半夜已经只剩了一捧暗红色的余烬,偶尔有一两点火星从灰白的炭灰底下钻出来,跳一下又暗下去,像谁在睡梦里翻了个身。
芦苇丛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水面上那些碎银似的天光不知何时已经散了,整片水泊沉沉地暗着,像一面被蒙上了黑纱的镜子。
苏皖没有睡实。
她靠在老柳树的树干上,半阖着眼睛,呼吸平稳而浅,像是随时可以睁开眼睛。
温柳儿站在远处泥岸上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一处更隐蔽的地方歇下了,只留下那三个水青色衣袍的弟子还缩在火堆边东倒西歪地睡着。
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圆脸姑娘倒是醒着,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最外侧,下巴搁在膝头,眼睛望着水面上那片深沉的暗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头上那两个圆鼓鼓的发髻在夜色里像两颗小小的墨色果子,垂下来的碎发被夜风轻轻拂动着,她也不去理。
苏珍靠在苏皖肩上,呼吸绵长均匀,是真的睡着了。
她的脸侧向苏皖的肩窝,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灰暗的夜色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苏皖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滑到手臂外侧的外袍又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没有惊醒她。
水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
和之前的夜风不同,这道风从水泊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不同于潮腥气的味道——是血,新鲜的血,混着某种东西被撕开之后散发出来的温热内脏的气息。
风贴着水面掠过来,拂过芦苇梢头,吹到苏皖脸上的时候那股味道已经淡了,但她还是闻到了。
她睁开眼。
温枝夏不在了。
苏皖的目光从火堆边扫过去,温枝夏之前坐着的那块干燥地面已经空了,素白色的衣袍不在那里,只有被坐过的芦苇叶上留着一点温热压过的痕迹,正在夜风里慢慢地冷下去。
苏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侧耳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
风里那股血腥味还在,若有若无地飘着,方向是从水泊南岸那边传过来的,隔着大半个芦苇荡,断断续续的。
苏皖的呼吸很轻,目光落在温枝夏空出来的位置上,看了几息。
然后她低下头,确认苏珍还睡着,外袍裹得严严实实的,呼吸依然均匀绵长。
她把苏珍的头从自己肩上轻轻挪到旁边垫了外袍的草堆上,动作极慢极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苏珍在梦里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袍的褶皱里,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苏皖站起来。
她没有叫醒任何人,甚至没有去碰自己的剑——只是从火堆边拿起自己那柄细长的青灰色长剑,剑鞘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无声无息地握在手里,然后转身走进了芦苇丛。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水汽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
她沿着风的方向,踩着湿泥和断苇秆,穿过一片又一片高过人头的芦苇,脚下的路越来越软,泥泞里偶尔踩到什么东西的碎骨,嘎嘣一声轻响,又被芦苇的沙沙声盖过去了。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芦苇丛忽然变矮了,视野开阔起来。
水泊在这里收窄成一条弯曲的河道,河面不宽,约莫两三丈,两岸生满了密密的矮灌丛和野草。
河道中央的水面正在缓缓流动,水流无声,但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正顺着水势往下游慢慢淌去。
温枝夏站在河道中央一块半露出水面的青石上。
她站在那儿,身姿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却纹丝不动的竹。
素白色的衣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着,下摆沾了几点暗色的湿痕,袖口也湿了,贴在手腕上,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和腕骨分明的线条。
长发没有被风吹乱,那根白玉簪依然端端正正地束着高马尾,只是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水汽打湿了,贴在鬓角边。
她的右手握着那柄普通长剑,剑尖垂向水面,一滴暗红色的血正沿着剑脊缓缓滑落,在剑尖处聚成一颗饱满的圆珠,晃了一晃,"
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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