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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民心背离之端,国本彻底动摇之兆啊!”
他向前一步,深深跪伏下去,宽大的袍袖摊开在地,额头几乎触及冰凉光洁的玉砖地面,一股悲愤交加近乎自毁的凛然气度笼罩其身,“臣晏婴,泣血再请!
恳请君上雷霆决断,即诏天下,厘清度量,明律制法,设监官于国中仓廪市井!
凡有私制僭越量器者,无论身份,斩立决!
唯有如此,方可绝此蠹害,救我齐国于未颓之际!”
齐景公懒洋洋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双曾清澈过、也曾被殿前血腥震荡过的眸子里,如今只剩下一片被酒色侵蚀后的浑噩薄雾。
这烦人的老调子,这年年都要被他用各种词句翻弄起来、聒噪不止的所谓“国本”
“民心”
,让他不胜其烦。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动作随意得如同驱赶一只在耳边嗡嗡作响的蝇虫,声音拖沓而不耐:“相国!
寡人的晏相国啊!
你又来了!
些许谷米几石、斗斛尺寸的小事,何至于此?何值你年年岁岁,如此大惊小怪,危言耸听?”
他斜睨着晏婴,带着醉意的不屑,身体向后更慵懒地陷进软枕里,“民若真如水?寡人倒想问问了…”
他忽然打住,浑浊的目光随意扫过榻边矮几上一个新献上来的、尚未动用的青铜酒爵。
那爵体形制豪阔,厚实沉重,三足粗壮,爵肚圆鼓硕大,其容远超任何一位天子或诸侯使用礼器所应有的尺寸,在夕阳斜射进殿的余晖下,泛着异常刺眼却又奢华的光泽。
一丝混杂着嘲弄和隐秘欣快的笑意,如同水面的油花,浮上齐景公那松弛的嘴角,“他们爱往哪里流?爱抱谁家的大腿?随他们去!
随他们去!
哈哈哈!”
他竟笑着,随手抄起那巨大粗笨、象征着巨大权贵潜规则的私爵,一旁的美姬连忙趋前斟满酒浆。
金黄的液体在他摇晃的动作中溢出杯口,滴落在地毯上,与被擦去的陈年酒渍混合。
齐景公将这沉甸甸的象征一饮而尽,喉结耸动,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眼下美人美酒在前,谈何斗量斤两?扫兴!
莫要再来扰人清乐!”
他重重放下酒爵,发出“当啷”
一声大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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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婴伏在地上,瘦削的脊背在那最后一声酒爵落案的回响中,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骤然僵直,随即更深地佝偻下去。
眼中最后一丝关于这大厦根基尚能挽救的微光彻底湮灭于无边死寂的黑暗。
高冠博带的紫绫宽袖彻底无力地垂落在地,如被骤然砍断了所有牵连的桅杆,无声地覆盖在君王华美宫殿光洁冰冷的地砖之上。
在那片冰冷的光洁倒影里,他看到了这宏大宫室正在一寸寸无声塌陷的根基深处,那真正奔涌而浩荡的、名为“田氏”
的洪流。
君王早已醉死在他堆金砌玉、粉饰太平的深宫温床里,眼盲心朽,只余空洞的享乐躯壳。
而那洪流,这无声的斗量乾坤,终将裹挟着失去庇护的人心民命,以不可阻挡之势,淹没一切旧日的秩序与荣光。
深秋的晋都绛城,凛冽的寒风如同万千细小的刀锋,呼啸着刮过古老的土黄色城垣,卷起漫天黄沙,发出单调而凄厉的呜咽,如一支为苍茫乱世吹奏的挽笛。
驿馆庭中,几株高大的老槐树叶已落尽,嶙峋枯枝如同命运突兀探出的惨白指爪,纵横交错地伸向灰白低垂的天空。
晋国正卿羊舌肸,其名望尊称乃“叔向”
,一位须发间已沾染了霜雪、目光沉静如千年古潭的长者,在满是落叶的庭院中来回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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